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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1/13

第一一八回 二八兄弟敗謀日本逃離平戶 叱吒黑水溝李旦返鄉祭祖(4)





四、叱吒黑水溝~李旦左右逢源

「一個月內,必讓紅夷撤離澎湖!!」當然,李旦絕非是誇口。否則,福建巡撫南居益,向對紅夷與通番奸民,視如寇仇。要不是李旦,真的拿出了點本事來。而南居益,卻又怎可能默許李旦這個通番奸民,登岸福建,返鄉祭祖。事實上,福建巡撫南居益,對於驅離荷蘭紅夷一事,還真是走到了束手無策,一籌莫展的地步。甚至說是有如走到了懸崖邊,進退維谷,亦不為過。起因於年初,一向強硬主戰的南居益,斬了幾十個紅夷俘虜祭旗;並命總兵俞咨皋率二萬水師大軍,前往澎湖追勦荷蘭紅夷。當時的南居益,可說豪氣干雲,更認為仗著自己十倍於荷蘭紅夷的兵力;當可輕易,一舉將佔據澎湖的荷蘭紅夷給勦滅。

然而事與願違,但也是南居益,縱是一省之巡撫,卻對海外之事,一無所知。所以高估了大明水師軍的戰力,卻低估了荷蘭紅夷,堅船利砲的強大武力。總之,福建總兵俞咨皋,率二萬水師大軍,二百戰船,浩浩蕩蕩的出海,到了澎湖以後;卻是一勝難求。更正確的說,是連戰都無法戰。

正是戰爭的形態早已改變,使得士兵的多寡,也早遠不如槍械火砲的威力,更能決定戰局。雖說大明水師軍,有十倍於荷蘭紅夷的兵力;可武器槍械,船隻火砲的威力,卻都遠不如荷蘭紅夷。光是荷蘭紅夷,以七艘戰艦守在港口,配合岸上紅木埕要塞,架設的幾十門火砲。這約兩百門上下,威力強大的荷蘭火砲,便足以讓大明水師軍,連一個兵想登岸都無法登岸;更惶論要如何將荷蘭紅夷,從澎湖驅離。更糟糕的是,無論俞咨皋如何使計,想引誘荷蘭戰艦出海。但荷蘭紅夷的戰艦,硬就是只守在港口,也不願出海作戰。使得俞咨皋的二萬大軍,日復一日,亦只能盤桓海上,進退不得。

偏偏這二萬大軍,每日盤桓海上,光是補給,就得燒掉幾萬兩的白銀。於是光這二萬大軍,盤桓澎湖海上,不到一個月。當時,身在福建省城的南居益,光為籌措軍費軍餉與糧草,早已是叫苦連天。

省城府庫的官銀,為了支應二萬大軍的軍費,不到一個月,便已用盡。大軍在海外作戰,戰事正吃緊,要沒了糧草與軍火補給,如何得了。迫於無奈,南居益只好厚著臉皮,再向紫禁城的朝廷,伸手要錢。但此時的大明國,早已是焦頭爛額,與北方女真族的戰事更是吃緊。關外城池一個一個的陷落,眼見女真鐵騎就要兵臨城下,國庫為了支應軍費,早已空虛見底;又如何能再騰挪出丁點銀錢,來給南居益。況且南居益,因在朝中強硬主戰,痛批主和派的商周祚,這才得以獲派任福建巡撫。因而南居益,初任福建巡撫之時,亦早已從拿朝廷拿了一大筆的軍費;並大言喇喇聲言,必能迅速將紅夷驅離。怎料出師不利,大軍盤桓海上,日復一日的燒錢,卻始終無法驅離紅夷。引得朝中大臣,對南居益的需索軍費,競相指責,稱其辦事不力。

甚至年前,被身為御使大夫的南居益,彈劾的主和派;更是藉此機會,對南居益大力反撲。或有稱說,朝廷的大筆軍費,恐是落入南居益的口袋,才使得大軍欠缺糧餉。總之南居益,想向朝廷索求軍費,非但沒要到半毛錢;反是成了被朝中大臣,罵得狗血淋頭的眾矢之的。

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之下,南居益可真是有如走到了懸崖邊,苦不堪言。既無軍費可支應糧草補給,那也就只能撤軍;然而若是草率撤軍,豈不坐實敗戰。既燒了幾十萬兩軍費,非但沒將佔據澎湖的荷蘭紅夷驅離,反是敗戰收場。倘真敗戰收場,這對南居益而言,怕不止是烏紗帽不保而已;甚且,恐怕連得烏紗帽的頭顱,也要一併被摘掉。因此南居益,也不敢撤軍。只是為了縮減軍費開支,便將海上的兩萬大軍,暗中撤回了一萬多。僅留數千兵力在澎湖,繼續與紅夷對峙。但任誰都知道,兩萬水師大軍,都無法將荷蘭紅夷自澎湖驅離;而今僅留數千兵力,除了不肯承認敗戰之外,又能有何做為。

總之走到了這個地步,就有如病入膏肓之人,但為了保住一命。無論是什麼騙子或江湖術士上門,只要其聲言有救命了靈丹妙藥,或是祖傳秘方。而一向強硬的南居益,為了保住頭上的烏紗帽與腦袋,自也是病急亂投醫,來者不拒。於是,曾擔任前任巡撫商周祚密使,專與荷蘭紅夷交涉和議的合興商號大掌櫃黃明佐,又被南居益找來,且奉為上賓。乃至總兵俞咨皋,進言向東蕃島的海寇求援,聯手對抗紅夷;而南居益亦都默許以對,再不敢堅持什麼「漢賊不兩立」。之所以如此,所以李旦,這個居於倭國的通番奸民,亦得大喇喇登岸福建,返鄉祭祖。且是在李家村大擺場面,做足了光宗耀祖的場面。


「大明國與荷蘭人,鷸蚌相爭,漁翁得利」老實說,這一切,早都在老謀深算的李旦,算計之中。就說年初,俞咨皋率水師大軍到澎湖,與荷蘭人交手後。當時俞咨皋心下便清楚的很,知大明水師軍,並無法對付荷蘭紅夷的堅船利砲。因而俞咨皋,當下便遣了王守備,直接乘水師戰船,前往台灣笨港,向海寇顏思齊求援。海寇首領顏思齊,早因海上劫船之事,與紅夷互訌。荷蘭紅夷佔據澎湖,阻斷月泉港與台灣笨港的航路,更讓顏思齊感到不滿;有如茫刺在背。因此大明水師軍,前來求援,而顏思齊,亦本有意與水師軍,聯手共抗紅夷。不過當時,受黃明佐之邀的李旦,亦已從日本平戶,乘北風,來到台灣笨港。

商人,原本利以為上,凡事皆以己身利益為考量。站在李旦的立場,倘是顏思齊答應出兵援助大明水師,一舉勦滅荷蘭紅夷。如此一來,李旦又那還有本錢,來與大明官府談條件。因此當下,李旦自是立刻阻止了顏思齊 ,出兵援助大明水師軍。甚且顏思齊,向是不願在台灣讓出港口給荷蘭人。而李旦,為免顏思齊留在台灣,阻礙其周旋於大明國與荷蘭人之間,漁翁得利的大計。索性便將顏思齊,遣回日本平戶。

「臨老才要鴻圖大展」這話,用到李旦的身上,再適切不過。年初,自日本來到台灣笨港後,李旦即開始布局,準備大展他長袖善舞,善於周旋於四方的長才。阻止了顏思齊派兵前往澎湖,援助大明水師軍後。繼之,李旦便分別寫了兩封信,一封送去澎湖,給荷蘭艦隊司令雷爾生。另一封信,則送到浯嶼島,給合興商號的大掌櫃黃明佐。

給雷爾生的信中,李旦直接向其表明,說是願意在台灣,讓出港口給荷蘭人。並希望雷爾生,能儘快派人來到台灣,與其搓商讓出港口之事。由於去年,福建水師軍亦曾領荷蘭人,前來台灣尋找適合的港口,卻被海盜砲擊驅離。因此為展現誠意,李旦還派了楊六楊七兄弟,親到澎湖去帶領荷蘭人,前往笨港南方的安平港。而李旦自己,則亦從笨港搭船前往安平港,前去迎接荷蘭人登岸。當然,精於算盤的李旦,是不可能無條件,就讓出台灣的港口給荷蘭人。當被雷爾生遣來台灣的荷蘭人,登岸安平港後,李旦即開始與其談件。而李旦開出的條件,無非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,在台灣開港後;其與中國通商,八成的貨物,皆需由他的「李旦商號」供應。

至於寫給合興商號黃明佐的信。信中,李旦則向黃明佐表明,希望黃明佐能代他轉達給巡撫大人。說是─倘若他李旦,能夠勸荷蘭人撤離澎湖,則他希望巡撫大人,能答應他兩個條件。其一、希望巡撫大人還他李旦良民身份,並允許他李旦返鄉祭祖。其二、希望巡撫大人,能允許他李旦在月泉港,開設商號;直接做海外的生意買賣。當然,無論是與荷蘭人交涉,或是透過黃明佐,與大明國的官府交涉;事情的進行,不會那麼順利。

譬若荷蘭艦隊司令雷爾生,因其首席副將高文律,先前曾率艦隊,前往廈門鼓浪嶼。當時,原本中國官方,說是邀荷蘭人登岸,要與荷蘭人談判和議。結果,卻是南居益設下了鴻門宴,下藥迷昏了高文律等荷蘭官員;甚且還以戰船偽裝成漁船,偷襲荷蘭船艦。導至一艘荷蘭戰艦被擊毀。而高文律等荷蘭官員及士兵,更盡被中國官兵所逮捕。隨後南居益,亦不等待雙方談判,便斬了高文律等數十名的荷蘭人祭旗;並派大軍,出征澎湖。是可忍,熟不可忍。憑白損失一艘戰艦,又數十荷蘭人,連得副將高文律,都被斬首。這讓雷爾生對中國官方的詐騙,可說懷恨在心;視為平生奇恥大辱。因此縱是李旦,說願意在台灣讓出港口給荷蘭人。但雷爾生,卻也不甘就此撤離澎湖。硬就是要在澎湖,跟中國的海軍周旋到底。


雷爾生態度強硬,不肯自澎湖撤軍。但李旦早是有備而來,自也辦法對付。趁著年初,海上季風,尚吹北風。於是李旦便在台灣,又寫了兩封信,讓南航的貨船,帶往爪哇巴達維雅的荷蘭東印度公司總部。這二封信,一封信,是給荷蘭東印度公司,巴達維雅的總督。另一封信,則是給巴達維雅的中國海商頭人,即當地的僑領─蘇鳴崗。

寫給巴達維雅總督的信,李旦的目地,無非就是想把雷爾生,這個不肯配合演出的燙手山竽給弄走。因此信中,李旦以中國海商頭人的身份,無不對巴達維雅總督,大力陳詞,說是─中國官府,之所以不願對荷蘭東印度公司開放口岸通商;主要就是卡在雷爾生的身上。因為雷爾生,不但佔據中國海疆的澎湖群島,還率艦隊劫掠中國沿海;使得中國官府與百姓,無不對荷蘭人恨之入骨。所以中國官方,當然不肯讓荷蘭人進港通商。而與澎湖,僅一水之隔,半日航程的福爾摩莎島,有很好的港口。且他李旦,看在與荷蘭東印度公多年的情誼上,也願意在福爾摩莎島讓出港口給荷蘭人。所以只要荷蘭人,願意從澎湖撤軍到福爾摩莎島,那他李旦以信用擔保─荷蘭人與中國通商,立時便可水到渠成。

好歹,李旦與荷蘭東印度公司,有多年的生意往來。而其李旦商號,既是荷蘭東印度公司,取得中國貨物的最大供應商之一,亦是向荷蘭人購買軍火的最大顧客之一。再別說,日本的荷蘭商館與港口,都還是向李旦所承租。因此李旦講的話,自對巴達維雅總督,有一定的影響力。而且李旦的這封信,也寫得正是時候。因為,原本在背後大力支持雷爾生,率艦隊出征中國的前任巴達維雅總都,四騎士之首的顧恩,早已於去年底,被荷蘭東印度公司解職。而顧恩被解職的主要原因,正是在其總督任內的四五年其間,可謂到處發動戰爭,日日烽火不斷,導至公司的龐大損失。

前任巴達維雅總都顧恩,其任內,不但在爪哇島,大舉發動對馬塔蘭國及萬丹國的戰爭。繼之又與英國東印度公司聯手,組成了所謂的「荷英反西同盟」,全面與西班牙人在海上衝突。之後又派了雷爾生率艦隊,遠征葡萄牙人的澳門,欲在中國沿海取得殖民地,藉以與中國商。但顧恩也真是殺紅了眼。雷爾生的艦隊,尚在中國沿海與中國起衝突。然而顧恩,為了奪取摩鹿加群島的香料利益,居然連盟國也不放過,亦對英國東印度公司發動戰爭;並奪取了英國殖民地,盛產香料的班達島。繼之為獨佔摩鹿加群島的香料,顧恩更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將安汶島上英國商館的英國人,全部都給送上絞刑台吊死。正因四騎士之首的傳教士顧恩,為了擴張利益,幾已達喪心病狂的地步。最後,非但沒有為荷蘭東印度公司,謀取到更大的利益,反是到處樹敵,讓公司蒙受慘重損失。

就說雷爾生所率的艦隊,在澳門已被葡萄牙人擊沉一艘,上百荷蘭士兵死傷與被俘。於鼓浪嶼,又被中國海軍擊毀一艘,連得副將高文律及幾十荷蘭官兵,最後更盡被中國官方逮捕斬首。但經過兩年,雷爾生卻還遲遲,無法取得與中國的通商口岸。因此巴達維雅的新任總督,對雷爾生的辦事不力,亦早已感到不滿與憤怒。正是李旦的信,恍若又火上加油般,讓雷爾生在巴達維雅的公司總部,幾乎可說完全失去支持。

至於寫給巴達維雅中國海商頭人兼僑領蘇鳴崗的信。李旦不外乎,就是希望蘇鳴崗,能善用其對巴達維雅總都的影響力,力勸荷蘭人從澎湖撤軍到福爾摩莎島。當然,李旦在商言商。為了讓蘇鳴崗能為他盡心力,李旦自也承諾,將會給蘇鳴崗應得的好處。即若是事成,荷蘭人若是從澎湖撤軍來台灣,那他李旦將邀蘇鳴崗,一起來開發台灣,好讓利益均霑。總之,善於周旋四方的李旦,自從日本來到台灣笨港後,可真是拉左打右,拉右打左;一手掌控大局,叱吒黑水溝,左右逢源。

坦白說,當此險峻局勢,無論荷蘭人,還是中國官員,總之在這北起日本國,南至爪哇島巴達維雅的黑水溝;還真沒一個人,配得上當李旦的對手。因為就算雷爾生,硬不肯從澎湖撤軍,荷蘭東印度公司亦不將雷爾生解職。那他李旦,雖已是個七十幾歲的老頭,卻也並非只剩一張嘴。倘雷爾生真不肯撤軍,那他李旦也還有最後一步棋,即是下重手;命笨港的四大武裝船隊,聯手大明水師軍,以強硬的武力,逼迫荷蘭人自澎湖撤軍。....


泉州同安縣,李家村的李家祠堂外。時序已入秋。「一個月內,必讓紅夷撤離澎湖!!」祭祖的祭文中,李旦敢開口,講這樣的話,自是成竹在胸。畢竟李旦,之所以能成為縱橫海上的大商人,亦全憑「信用」二字。中國官府,既已默許李旦,返鄉祭祖;而他李旦,自也不會自砸招牌。只是「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」正當李旦,一手勒著荷蘭人的脖子,一手掐著大明官府的卵葩,周旋四方,叱吒黑水溝兩岸;正志得意滿,風光的返鄉祭祖。可任精於算盤的李旦,再會算,恐怕他萬萬算不到的是─就在他李旦,返鄉祭祖之時。而他一手提拔栽培的顏思齊,乃至他的義子鄭一官等一干結拜兄弟。居然就在被李旦,遣回日本平戶,不到幾個月的時間。其結拜的二八兄弟,竟就在平戶島,這個李旦商號的根基地,給李旦桶出了個大簍子。

「密謀造反,推翻幕府」之罪,可不比一般。尤其日本國,法令嚴苛。倒不知李旦,拖著七十幾歲的年紀,經得海上大風大浪後,再返回日本國。屆時,還要如何賣老命,去周旋與收拾。....


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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