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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0/18
第五十回 夢魘魔域農曆年過年拜天公 山豬神出沒諸羅山打貓社(2)
二、祖先?!~原來人那麼容易被遺忘
「...熊熊的香火在狠狠的燒,層層的紙錢金黃的敲,敲響了我的相思調,甜甜的遠遠的相思調...」輾轉反覆的夢中,意識矇矓的似睡似醒間,此時顏程泉的耳畔,似又聽到收音機播放的歌曲。寤寐間的顏程泉,頓時彷彿聞到一股香味,而這撲鼻的香味,似總會在過年的時候聞到。於是顏程泉的夢魂,便隨著香味的牽引,飄了起來,並循著那香味的來處飄去;而後顏程泉的眼前,似又看見了一盆火。不,並非是一盆火,而是那火,是在一個約人頭大的孔洞裡燃燒。且見那燃燒著火燄的孔洞,還有一扇小鐵門可以關上,竟像是個竈。「原來這裡是廚房~」頓時顏程泉想起來了,原來那濃烈撲鼻的香味,是過年"掯甜粿(台語的"甜粿",即年糕)"時,會加在"甜粿"裡的那一小瓶香油的味道。而此時顏程泉更發現,自己正拿著柴火,一根一根的扔入那眼前的孔洞中燃燒。因為那燃燒著火燄的孔洞,正是廚房靠著牆邊的竈。
「...長方型的水泥竈,就緊貼在廚房的牆角,接著窗口這邊,竈頭的牆上掛著一幅"竈烘公"的神像;神像上,似寫著"有德能司火"幾個字。廚房裡煙霧漫漫,而且有很多人在廚房裡忙,因為過年到了,家家戶戶都得準備應景的年糕,還有做"紅龜粿""菜粿""搓湯圓",及蒸"發粿等。竈上前後有兩個大鑊,前方的大鍋,約是一個大人雙手張開那麼大,叫大鑊;而後面的大鍋,則約直徑一公尺,叫小鑊。爸爸跟一個堂叔,正站在竈上大鑊的兩邊,兩人手裡各拿著一根大竹棍;正滿頭汗水,兩手握著竹棍,賣力的在大鑊裡攪動。因為大鑊裡面,正在"掯甜粿"。"掯甜粿"是一件很吃力的事,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。因為"掯甜粿",得先拿米去庄裡雜貨店,把米磨成米漿。米漿用白色的大麵粉袋裝起來,拿回家後,還得將它放在門口的太陽下瀝乾。光靠太陽瀝乾米漿,得花很長的時間,所以通常都是將那一、二袋的米漿,放在"長椅條"上;然後在以扁擔壓在米漿袋上,扁擔的兩端再以麻繩綁在椅條上,以加速把麵粉袋裡米漿的水瀝出來。米漿的水瀝乾後,從麵粉袋裡,倒出來一塊硬梆梆的,像麵粉團的東西,就是"粿粹"。而過年,無論要"掯甜粿""搓湯圓",做"紅龜粿""菜粿",還是"蒸發粿",都得用這"粿粹"。竈旁,廚房的地上,放著一個像圓桌那麼大、竹編的"甘蘿"。竈裡的火燒得正旺,而我轉頭望向左邊,只見此時媽媽、還有幾個出嫁的姑姑;正圍在"大甘籮"旁,一起揉著"粿粹"準備做粿。因為姑姑他們家都沒也竈,只有我們家還有竈,所以每當過年將臨,姑姑或堂叔們,都會來我們家, 一起擠在熱烘烘的廚房裡,"掯甜粿",及做"紅龜粿""菜粿"等...」。
夢魘中的過年。熱烘烘的廚房,竈上的大鑊正在"掯甜粿";而小鑊上,則疊著一層層的蒸籠,正在蒸"紅龜""菜粿"。此時顏程泉發現自己,似乎還是在唸國小的時候;而小的時候,過年總是很熱鬧,而且也很忙碌。拿著大竹棍在大鑊裡"掯甜粿",得花很大的力氣,因為"粿粹"在大鑊裡加熱後,會越變越黏;而且必須以那大竹棍,不斷的攪動"甜粿",不然它會黏在鍋裡燒焦。而且必須是幾個大男人,輪流掯,因為小孩子與女人也根本攪不動。此時竈旁,只見得堂叔已攪得汗流浹背,似雙手已酸得掯不動。正好爺爺走進廚房,便由爺爺接手,拿起大竹棍"掯甜粿"。爺爺,皮膚很黑,大手大腳的身材高大粗壯,一張臉的五官更長得粗曠;跟爸爸長得完全不像父子。事實上,一家子的人,也沒人長得像爺爺,包括姑姑叔叔也都不像。因為爸爸及姑姑們,似都長得像是阿嬤娘家,這邊的親戚,都是皮膚白皙,五官也較細緻。乃至到顏程泉這一代,個個小孩的外表,也都是皮膚白皙,長相斯文。所以爺爺在家裡,可說簡直就像是一個不同種族的異族人一樣。正當爺爺跟爸爸在竈上的大鑊"掯甜粿",此時只聽得,正地上的"大甘籮"揉"粿粹"的二姑,對阿嬤說『阿伊呀~妳咁也會記得。以前咱大家厝還"相合吃"的時候,有五十幾個人,過年時,都要"掯甜粿",掯十幾鍋。啊~蒸粿,也要蒸一、二十籠。喔~~那時候,過年時啊。才真的很熱鬧,很沒閒~』。
「大家厝"相合吃"」的意思,即是幾十年前,鎮平庄的家族,還是個大家族,尚未沒分家的時候。媽媽也常常講起這段往事,因為據媽媽說,她剛嫁到鎮平庄,那個時候,"大家厝"還沒分家;而一家子居然有五十幾口人,都住在那舊家的三合院。因此,聽得二姑說起"大家厝"的事,媽媽便也立刻,滿腹心酸的說『對啊。那時大家厝,我才剛嫁過來。每天清晨,都要四點就起床煮飯。一餐飯,要用那著大鑊,煮幾斗米。啊~炒菜,也是用竈的大鑊炒。一家五十幾個人,都煮得來不及人吃。又怕被人家罵,只看見一家五十幾口人要吃,整天都快要嚇死。阮~在梧棲那邊,也沒看過這麼大的"大家厝",都還沒分家。那時剛嫁過來,才有甘苦!!』。
媽媽,每當一說起"大家厝"的時代,總似有滿腹說不完的苦水。此時三姑,聽了,便也應和著說『對啊。古早時的人,怎麼都生那麼多的"囝仔"。啊~只有阿嬤一個人,就生了六個"查甫(男人)"、四個"查某(女人)",啊~不就生了十個。啊~阿伊呀,也生了六個。啊~莫怪"大家厝"有五十幾個人。啊~那時,我們還是"囝仔"。啊~"囝仔"都不能上桌,去跟大人吃飯。都要等大人吃完飯,囝仔才能去吃。所以做囝仔的時候,連一塊肉可吃,都沒有。都要等到過年,如果能有一個"紅龜"、還是一個"菜包"吃,囝仔就真的很高興了。那能像現在的小孩子!!』。媽媽聽了,接口,便又吐苦水般的說『人家我們梧棲那邊,也沒這個規矩。只有你們鎮平庄這邊的大家厝,才這樣,只有男人可以上桌吃飯。啊~查甫人跟囝仔,都只能等查甫人吃完,才能去吃。啊~阮梧棲那邊,都是"查甫""查某",一起到桌上吃!!』。講至此,媽媽忽想起什麼的,又說『啊~那時阮阿嬤,還"綁小腳"咧,不太能走路。都要我們去房間扶她出來吃飯~』。
媽媽和姑姑,邊圍在大甘籮邊揉著"粿粹",邊說起古早時候的事。此時顏程泉,坐在竈頭添柴看火,聽在耳裡,只覺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。尤其是這女人要「綁小腳」的事,小時候媽媽,也常說這樣的故事,給小孩聽。媽媽都說,那是因為「妲己敗紂王」。因為妲己是隻狐狸精變成女人,來誘惑紂王,而妲己因為是狐狸精變得,所以腳很小。乃至為了不讓人懷疑她是狐狸精,所以妲己,便要紂王下令,讓全國的女嬰都在出生後,便要把腳板折斷,再用布纏起來,把腳纏得跟她一樣小。因此河洛人的女人,自古以來都是"綁小腳",而且是把腳綁得越小,則這樣的女人會被認為越美。至於不綁小腳的女人,則會被嘲笑是"大腳蹄";而且"大腳蹄"的女人,跟本不會有男人喜歡,也嫁不出去。媽媽說她的阿嬤,有"綁小腳",因為媽媽的阿嬤,是生於清朝的人,所以理當也"綁小腳"。至於河洛人的女人,"綁小腳"的習慣,似到了日本統治台灣的時代,便與當時,男人頭頂雉髮及綁辮子的習慣,都被日本政府一併禁止。
煙霧漫漫的廚房裡,媽媽說起她的阿嬤綁小腳。此時二姑,忽想起什麼似的,便帶著疑問,問阿嬷說『阿伊呀。嗯~~古早的查某人,都有"綁腳"。啊~咱這邊鎮平庄的阿嬤,甘有綁腳。咦~~我怎麼沒印象啊。好像沒有咧!!』。二姑的阿嬷,就是顏程泉的曾祖母,而曾祖母活到八十幾歲,似是在顏程泉唸國小二年級之時,過逝的。換句話說,顏程泉的曾祖母,其實也是生在清朝年代的人,所以理當也該"綁小腳"才對。然而,卻見阿嬷,正把一個紅龜粿,印貼上那木製的"粿模"上,想都沒想,便回說『沒啊。你們這裡的阿嬤,沒"綁腳"啦。阮也不知你們鎮平庄的阿嬤,怎會沒"綁腳"。人家卡早我老母,也有"綁腳"!!』。此時,話多的三姑,聽說曾祖母沒綁腳,頓時便開玩笑的,笑說『哈哈哈~~阿伊啊。啊~人家古早時的查某,若是沒綁腳,不是會被笑"大腳啼",也沒人要娶。啊~咱阿公,怎會娶咱阿嬤啦。甘是咱阿公,窮得沒飯吃,才會不計較,娶"大腳蹄"的。嘻嘻嘻~』。
三姑所說的阿公,自便是顏程泉的曾祖父,就是阿祖。不過曾祖父,似在顏程泉出生以前,便死了,所以顏程泉的腦海裡,對曾祖父,半點印象也沒也。事實上,在顏程泉的記憶中,好像爺爺從未也沒談過半句,關於曾祖父的事;更別說是爸爸,當然也從未提起過曾祖父。所以顏程泉,既不知道曾祖父的名字,更不知道曾祖父的長相;再別說曾祖的一生,曾做過什麼事,以及是個什麼個性的人,當然顏程泉都沒一絲的記憶。只不過是三代之間,竟好似曾祖父這個人,根本從來都沒存在過似的;所有關於他曾經活在世上的事,都已被忘得一乾二淨。原來一個人,這麼容易被遺忘,只是三代之間,所有一切便會被這個世界完全抹去;而且不止是顏程泉對曾祖父,沒有記憶,竟好似連姑姑他們,對她們的阿公,也不是很熟悉。因為姑姑他們,似乎連以前,來到鎮平庄以前,曾祖父及曾祖母,原本是住在什麼地方的人,而她們也都不知道。此時只見三姑,忽而抬頭,向正在竈邊"掯甜粿"的爺爺,笑著問說『ㄟ阿爸。阮阿公,跟阮阿嬤。在來到鎮平庄以前,他們是那裡的人,怎麼都沒聽你講過?』。
爺爺,乍聽三姑,問起曾祖父母,搬來到鎮平庄以前,是什麼地方的人。頓時只見爺爺,一張黝黑粗曠的臉,邊使勁的"掯甜粿",邊卻似滿臉的猶豫;幾翻欲言又止,最後卻只開口,不耐煩的說『啊~不知啦!!』。曾祖父,莫非生前曾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,或是他是個逃犯;以致讓爺爺,談起他的爸爸,竟那麼難以啟齒。不過,三姑的個性活潑,也最不怕爺爺,因此即使爺爺不耐煩的;而三姑,卻便轉而問阿嬤。只不過阿嬤,卻也只是表情無奈的說『阮嘛不知。也不曾聽他們說過!』。此時爺爺,掯著甜粿,忽而卻回說『啊~你阿嬤,伊是"大肚"那裡的人啦。你們舅公,現在也還住在大肚啦。啊~阮老爸說,在"王田"那裡有祖墳啦!!』。曾祖母的娘家,原來是住在「大肚」,而「王田」則有曾祖父說的祖墳。
「大肚」「王田」這地名,對顏程泉來講,似乎是在很遙遠的地方,至少應是在山的另一邊。不過,小小年紀的顏程泉,這也才隱約知道,自己的祖先,以前約是住在什麼地方。卻聽三姑,又問爺爺說『阿爸~~你說咱的祖墳在"王田"。啊~在王田的那裡?』。這時,爺爺真的有點火氣了,語氣不耐的,便只回說『啊~我那會知。我也沒有去過。問那麼多做什麼!!』。廚房的煙霧越來越濃,顏程泉坐在竈頭邊燒著柴火,邊聽著家中長輩的對話,只覺腦海昏沉沉;而後廚房便是一片煙霧瀰漫,而顏程泉的眼前,漸漸的也什麼都看不見,恍若又似進入睡夢中。只是耳畔仍似聽見歌聲,又似似聽見了"喀喀喀"的敲門聲響。...
「別問我唱得是什麼調,其實你心裡全知道,敲敲胸中鏽了的弦,輕輕的唱你的相思調....」收音機仍舊還播放著同樣的那首歌,寤寐間顏程泉,猶似回憶起了小時候過年的情景。"喀喀喀~"似睡似醒間,忽而顏程泉,似聽到有人敲房門。後便聽見媽媽的聲音,叫說『阿泉啊~~起來拜天公了哦。快起來哦~』。原來,已是除夕的凌晨時分,所以媽媽上樓來,叫醒小孩下樓去拜天公。由於滿腦子的夢,並沒真的的睡著,所以顏程泉很快的醒來,便回說『好啦。馬上下去啦~』。半夢半醒之際,腦袋昏沉沉的想睡,意識朦朧的叫醒之時,最是讓顏程泉,感到難受。尤其剛剛,顏程泉似在夢中,回憶起小時候過年的情景;而光陰一去不返的虛無,頓時更是他感到心中空虛。
「美麗和悲傷的故事,原來都留不住...」不知不覺間,顏程泉的腦海,似浮現了最近很流行的一首歌,叫「留不住的故事」的一句歌詞。何止是小時候的情景,小時候的故事留不住。現在顏程泉已經高三了,只剩下一個學期,便也要從高中畢業。屆時,便也將離開現在充滿歡笑的高中生活、離開這些好同學,離開這些死黨。每每想及此,顏程泉的心中總更感空虛,也很害怕會失去這一切。畢竟半夜被叫醒,心情總特別的低落,只見得顏程泉,意興闌珊的起床後,揉揉惺忪的眼睛;懶散的戴上眼鏡,開了房門便下樓。雖同樣是過年,不過此時在顏程泉的心中,卻再感受不到小時候的心情。
「一個人或在世上,死了已後。過了三代,便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,就好像他從沒存在過一樣。就像阿祖一樣,到我們這一代,根本就沒人記得他。拜祖先?!!~只過三代,阿祖都沒人記得了。再更遠的,拜那個神祖牌位,根本都不知道在拜誰?~~什麼慎終追遠?拜神、拜鬼都不知到了?~拜拜~何必這麼認真~~」或因半夜被叫醒的心情低落,加之剛剛空虛的夢,因此當邊走下樓,而顏程泉的腦海,隨這晃下樓的腳步,便產生這樣的念頭。待得顏程泉下樓到客聽後,見媽媽早已點了一大把香。而顏程泉的心中,既有了這樣的想法,當媽媽拿香,要顏程泉拜拜。於是,顏程泉便也一付莫可奈何的模樣,把香拿在手裡,隨便揮了揮幾下,應付了事;心中更毫無虔誠可言。且不止於這夜的拜天公,而是自此以後,每當拜拜,顏程泉便也總是如此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