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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0/18

第四十九回 諸羅山伐木第一場漢番衝突 林亨萬笨港組勦番火槍隊(2)


二、因為恐懼所以使用暴力~林亨萬組勦番火槍隊

笨港溪的海口。黃昏夕照的港邊,只見泛著落日餘暉的海灣,泊滿了高檣大舶的掛簾帆船。而海灣的另一邊,則直如一個大工地,原本叢草漫生的樹林,此時樹木已幾盡被砍光,裸露的土地上,但見上千唐山人,正忙於鉅木鑿井及整地建屋。靄靄暮色中的遠方,一根根自諸羅山砍下的巨大杉木,正是笨港溪中,被撈上岸邊。而港邊,由初具雛形的建屋地基來看,這笨港的貨寨,似將是個頗具規模的商業據點。只見得貨寨的建築,由於近港邊,所以得考慮防禦海盜或紅毛人,且亦可能有東番人自陸上騷擾。因此隱約將建成個井字形,約是由四個馬蹄形的合院築成,以讓東西南北各方向,皆能方便進出貨,亦容易禦外敵侵入。至於,臨著港邊的大片空地上,此時,座北朝南,則臨時搭建了整排的茅草屋,以供開港建寨,初到笨港的唐山人居住;而另有一較短排,座南朝北的茅草屋,建在長排的茅屋之前,則是率人來笨港,負責開港建寨的林亨萬及一干鄉紳,臨時的居所及發令辦公之處。這日,近黃昏時分,碼頭邊的工地炊煙已起,正當林亨萬,準備吩咐各工頭收工。不料,自笨港溪的溪邊,似乎有一群驚慌的人奔來,之後整個建寨的工地,忽而便起了一陣騷動。

『大事不好了~~大事不好了。林員外在裡?~野番出來殺人了。林員外人在那裡?~番仔殺人啦~~...』驚慌自溪邊奔來的一群人,人人衣衫襤縷,邊跑邊叫喊,且臉上神色充滿驚恐。因此這群人,所奔過之處,工地中正忙碌的人,亦隨之驚慌起來,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;人人互相詢問,不知究竟發生何事。原來,這群自笨港溪邊奔來之人,正是幾日前,往諸羅山伐木的工人。正因這些伐木工,這日在諸羅山上,遇上了野番,並與野番發生衝突;所以這才慌張,逃入笨港溪中,划著小船回到海口。且見,慌張逃入建寨工地的伐木工中,有一壯漢,光著上半身,跑得褲頭也幾要掉下屁股;且一見人,便睜著快掉下眼珠,慌問說『林員外在那裡?~快說,林亨萬員外,他在那裡?~發生大事了~』。而原來,這俗話所形容的「脫褲跑不及」的壯漢,不是別人,正就是鐘斌。此時,這鐘斌,慌得沒頭沒腦的,只乍聽得有人說『林員外~在草寮』。頓便見他飛也似的,手提著快掉下的褲頭,直往草寮奔去。

建寨的工地裡,起了一陣騷動,正當林亨萬,出了草寮,欲找人問個詳細;而此時,卻見鐘斌,亦上氣不接下氣,提著褲頭,率先奔到了草寮外。且見鐘斌,一見到林亨萬,尚有段距離,便滿嘴慌的,直嚷說『林員外~~林員外。大事不好了。番仔出來殺人了。在山上,殺了我們好幾個人啊~~』。「番仔殺人!!」林亨萬,乍聽之下,頓時亦是吃了一驚。不過,這林亨萬,終究是個見過世面的鄉紳,可不比那些招募來的流民,只聽得有野番殺人,便嚇得驚惶失措。只見這林亨萬,吃驚的神色只是在臉上一閃而過,隨即便又恢復鎮定;任身邊的人,誰也沒察覺到他的神色有變。倒是見得鐘斌,提著快掉下屁股的褲頭,奔來到眼前,卻見這林亨萬,陡然怒上眉稍,便先厲聲喝斥說『嚷什麼嚷啊。天塌下來,也有我給你們頂著。瞧你們這付驚狂的樣子,見鬼了也不用這樣。還不把褲子穿好。再說話~』。

夕陽下,跑得氣喘噓噓,漲紅臉的鐘斌,聽得林亨萬斥喝,陡然住嘴;趕緊拉起他的大垮褲,將褲帶繫好。而後這才見鐘斌,抹著額頭的汗水,上氣不接下氣的,哮喘著說『林員外啊~~番仔出來殺人了。~~殺了好多人啊。番仔很多,滿山都是啊。所以我們只能趕快跑。有的~~有的~還落到溪裡,淹死了啊。所以~~我~~我才趕緊跑回來~~告訴你啊~~』。此時林亨萬皺著眉頭,只見得鐘斌,比手劃腳,言語慌亂,話說的夾頭夾腦的,立時便又斥罵說『慌什麼慌啊。你這樣沒頭沒腦的講,我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。先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。再把發生得事,給我從頭到尾,慢慢的講~』。再次被林亨萬斥罵,此時鐘斌,這才趕緊略定了定神,深吸了口氣,這才又說『是~是~。林員外。我叫鐘斌。是這樣的,我們到諸羅山去砍木頭。可是山裡面,突然卻跑出來一堆番仔。而且那些番仔,手裡還拿弓箭,還有很長的長茅。一看見我們~就要殺我們啊。所以大家都怕了,大家都被番仔嚇跑了。只有我~~只有我~~趕快跑去拿了一把槍,殺死了一個番仔~』。

講至自己開槍殺了一個野番,只見鐘斌,拍著胸口,連續強調了幾次,這才又續說『雖然我不怕番仔,開槍殺死了一個番仔。原本我也以為這些番仔,會被我的槍嚇到。不過後來,整個山都是番仔,一直跑出來。所以沒辦法,我一個人"猛虎難敵猴群",也只好逃了。我沒辦法救他們啊。很多人掉到水裡,也都來不及救,因為那些番仔真的是,見人就殺。嗯~~就是這樣~~所以我就趕快跑回來~告訴林員外這件事。因為我知道~~只有林員外,你能對付那些~殺人不眨眼的番仔。嗚~~~請林員外,一定要替我們報仇啊。嗚~~嗚嗚~~~』。

正是「是非禍害皆由此人起,無事生事,惟恐天下不亂,踩著別人的鮮血頭顱而過。到頭來,這人還自稱是英雄~」暮色中的草寮前,只見鐘斌,一付氣喘噓噓的,自吹自擂的,甚至是倒果為因,扭屈事實。到後來更是一把淚一把鼻涕的,對林亨萬述說,諸羅山上出現野番殺人的事。此時,有許多自笨港溪,逃上岸的伐木工,亦已陸續都奔回到了港邊的草寮。於是林亨萬,便又把負責到諸羅山,伐木的工頭陳沖紀喚來,又問了他一次所發生之事。大致上,陳沖紀所言之事,亦與鐘斌所說的,相去不遠。況鐘斌所言,先入為主,因此林亨萬,也就認為鐘斌講的,應都是事實。

諸羅山的野番殺人,果然是真。當下,林亨萬,乍顯憤怒神色,豎起兩橫濃眉,便罵說『這些東番島的番仔,居然膽敢殺我唐山人。哼~~如此我林亨萬,豈能容他!』。陡然轉頭,林亨萬,便對跟在他身邊的一個,看起來尚僅十七、八歲的青年人,吩咐說『阿采~~去。馬上,去給我挑一百個身手矯建,有功夫底子的。讓他們組成大刀隊,再帶上火繩槍。哼~~這東番島的番仔,殺我一個唐山人,我便殺他一族。沒來個殺雞儆猴,他們還不知我唐山人的厲害!』。原來,跟在林亨萬身邊的這青年人,便是隨林亨萬一起出海的表弟,名叫林獻采。當下,眉宇飛揚的林獻采,聽了林亨萬的吩附,即刻轉身,便要去調集人馬,以組成入諸羅山征番的火槍隊。此時,卻見林亨萬,以手遮眼,舉頭望向西邊,眼見天已將晚,便對聚在草寮前的伐木工,又說『好了~~你們不用怕那些番仔。今晚你們暫就在這裡休息一晚。等得明日,我就讓火槍隊,先上諸羅山去,把那夥番仔的老巢都給掀了,殺個他一個不留。嗯~~這樣你們就可以放心,到山上繼續砍木頭了~』。

講至此,忽見林亨萬,指著鐘斌、頓又說『嗯~你~鐘斌是吧。你很勇敢,大家都逃,只有你敢拿槍,去對付那些番仔。所以明日,就讓你跟陳沖紀,一起帶領火槍隊,上諸羅山去鏟除些野番。這樣,你鐘斌也算是個頭了。就算是我獎賞你的好了~』。夕陽將落暮靄沉沉的港邊草寮,鐘斌這個無賴漢,乍聽林亨萬的話後,喜不自勝;頓時雙膝一跪,趕緊向林亨萬謝恩的說『林員外,多謝你的拉拔。我鐘斌,一定拼死為你效命。明日,我一定拼第一個,帶人去把那些番仔都給殺光,老小一個不留,絕不會讓你失望的。林員外~多謝你的提拔~多謝~多謝~』。正是小人得志,惟恐天下不亂,而天下越亂,像鐘斌這種無賴,便越是得志與得勢。然而林亨萬,亦是個草莽,猛悍之人,且初到這海上蠻荒之島,身邊亦需要有幾個有獅虎之勇,豺狼之猛的人,為其開疆闢土。因此這鐘斌,以一無賴之徒,忽受林亨萬重用,倒也可說是千里馬遇見伯樂;或是娼妓搭上皮條客,雙方茍且一拍即合。

日暮中的港邊草寮前,此時林亨萬,眼見這些倉惶逃回的伐木工,個個臉上充滿驚恐,似乎仍是對諸羅山上出現的野番,甚為恐懼。因此為了提振這些伐木工的士氣,以讓他們再回山上去伐木,便見這林亨萬,索性就在草寮前,侃侃而談的講起了,唐朝時代,唐山人入閩南征伐百越族的故事。只聽得林亨萬,面對倉惶的伐木工,振振有詞的說『咱唐山人,不是好欺負的。自古早以來,咱唐山人,就替皇帝開疆闢土。這才會從河洛中原,搬到閩南來住。現在來到這東番島,遇到番仔就驚成這樣,這是丟盡我們"開漳聖王"的臉。咱"開漳聖王"陳元光,當初在唐朝,自河洛帶兵到閩南,征伐百越族。啊~到現在,經過幾百年後,你們看看,福建閩南,現在都是我們河洛人的土地囉。啊~~百越族呢?~那些百越族,現在若不是被我們消滅,就是攏被我們,趕到山上去了。呵呵呵~~所以說,咱唐山人,"是要來吃人,不是要給人吃的"。就算是來到這個東番島,也是一樣。所以你們給我記著─啊~咱是"開漳聖王"陳元光的子孫吶。啊~這些東番島的番仔,若是敢來亂,咱就給他死。怕什麼!!...』。

林亨萬,身為鄉紳,雖說不算飽學,但多少也讀過點書。因此林亨萬,自也知道,此時居於福建閩南漳泉兩府的河洛人,其祖先,其實多半便是唐朝時代,自河南固縣的中原之地,派往閩南征伐百越國的屯田兵;而經過數百年後,閩南一地的漳泉兩府,如今也果已都成了河洛人的居住地。至於原居於閩南的百越族,而今縱有殘存,也多只是散居在山裡面。因此,這河洛人,既有此佔人土地的成功先例,於今渡海來到大員島,自也是效法其祖,想比照辦理。於此,聽了林亨萬一翻話後,個個面帶恐懼的伐木工,果也精神大為振奮。正說著,此時林亨萬之弟,一臉飛揚跋扈的林獻采,亦已挑了百名的壯漢,帶到了港邊的草寮前;欲以其組成火槍隊,前往諸羅山勦番。日已西沉的港邊,瀰漫著一股肅殺的異樣氣氛,只見港邊的草寮紛點上火把,或掛起燈籠;而此時,碼頭邊及建寨工地,成百上千的工人,亦在工頭的吆喝下,陸陸續續回到草寮以吃晚飯。至於林亨萬,及一干鄉紳住的草寮這邊,只見召集而來的上百壯漢,正陸續自草寮中,抬出一個一個的大木箱。

『開箱~~』林亨萬一聲令下,眾人將木箱子打開,卻見大木箱裡,居然放的,都是一柄一柄亮晃晃的大刀;而有的木箱裡,則是擺放著一把一把,由荷蘭人製的火繩槍;甚至有的箱子裡還放著火藥、與鉛彈。林亨萬,舉著火把,逐一的查看了幾個箱子後,便一臉蠻氣的,說『這些就是咱們在海外,吃飯的傢伙。誰敢惹咱們,咱們就讓他們吃子彈,挨刀子。哼~咱有這些傢伙,還怕那些沒褲子穿的野番不成~』。查看一遍木箱後,只見得林亨萬,隨即,便吩附林獻采說『阿采~把刀槍,都給發下去。利用今晚,讓他們熟悉熟悉這些吃飯的傢伙。明日,就讓那些山上的野番,有得苦頭吃!』。

「原來這台灣,不是沒人住的海島。原來山上有野番,而且野番還會殺人。不知道這些野番,會不會殺到這港口來。不然為什麼要拿刀拿槍?!」一柄柄火把的火光照耀下,港邊的草寮,人人心中,似充滿一股詭譎的恐懼氣氛。畢竟「有蠻族來犯!」,這似乎,正牽動這些唐山人,內心中最深的恐懼。因為這些唐山人的祖先,千年之前,居於河洛的中原之地之時,讓其最感恐懼的,便是北方的蠻族入侵。所以秦朝之時,秦始皇傾舉國之力,大築萬里長城。漢朝之時,北方游牧民族的匈奴人,尤其強悍,屢屢入侵中原。後來魏晉南北朝,甚而更有五胡亂華,侵入中原之地,迫得向來以華夏為傲,以中國自稱,而將四方民族皆視為蠻夷之邦的河洛人;首次氏族大舉遷徙,以逃離中原。因此這「蠻族入侵」,對於河洛人而言,可說是其心中,幾千年來,始終揮不去的恐懼。正如,一個小孩,從小在家中,便始終活在被打罵的恐懼中,而每出門在外,亦恐懼飽受被欺凌。於是,這自小在暴力的恐懼中,長大的孩子,待其長大成人後,便亦只知使用暴力,以對待他人。

「漢戝不兩立」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」「不是我殺你便是你殺我」「不是我吃你便是你吃我」「不是我打你便是你打我」「不是我搶你便是你搶我」...。總之,這些河洛人,於唐朝之時,趁其強盛,便派兵征伐閩南的百越族;而且,這些征伐百越族的唐兵,後來更在閩南屯田開墾以長住,甚且以征服者心態,以強欺弱,以眾欺寡的對待百越族。「咱唐山人」「咱河洛人」正是這些唐朝的屯田兵,以此高傲的劃分自己與百越族,並將原居於閩南的百越族,鄙視為蠻夷之人;而彼蠻夷鴃舌,既非我族類,當然就「欲除之而後快」。

正是「漢戝不兩立」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」。港邊的草寮,黑夜中的一支支火把,恰似熊熊的燃燒著恐懼與殺伐。但見得林獻采,將大刀與火繩槍,陸續的分發給那百名的壯漢後。這些壯漢,手握大刀,或火槍後,其臉上火光中映照的恐懼神色;頓更化為刀光中的殺伐之氣。正如這些來到台灣島的唐山人,因為幾千年來,被蠻夷入侵,始終對非我族類的蠻夷之人,心中充滿了恐懼。乃至,因為自古以來存於心中的恐懼,所以其腦子裡亦只有一種想法,即是得消滅異族;以血腥暴力的殺伐,來鏟除非我族類。君不見,幾千年來,中原土地上,刀光劍影,兵士動輒數十萬,騎戰馬持刀戈,彼此殺戮;而古戰場白骨遍野,鬼哭神嚎,都只為「漢賊不兩立」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」。

唐山人,因為自古以來,被異族入侵,心中充滿對異族的恐懼。所以對異族之人,亦只知使用暴力,殺伐異族。然而一海之隔的大員島,數千年來,幾十個不同的種族,和平相處,和睦共存,卻誰也沒併吞誰。誰也沒吃掉誰,誰也沒搶奪誰的土地。更無所謂什麼「漢賊不兩立」,非要彼此殺個「不是你死便是我亡」。這夜,只見火把的火光熊熊的燃燒,使得港邊的草寮,開始瀰漫殺伐的恐懼氣氛。陡然間更似連得天空也烏雲密佈起來,讓人更感惶恐不安。總之「唐山人來了~」。原本,數千年來平靜的大員島,恐也從此再難平靜。因為唐山人,對異族原本就充滿恐懼,況是在蠻荒海外,更只知「不是我吃你便是你吃我」。一方人,想保護自己的土地,一方人,想保護自己的利益。看似雙方皆沒有錯,畢竟「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」。然而雙方各為己利,既不相容,亦互不相讓,到頭來,看來亦只有刀劍相向。成王敗寇,歷史便是如此,總是一場又一場的腥風血雨,將人都變成禽獸,互相爭搶奪掠;且將彼此子孫,一代又一代都捲入充滿血腥野蠻,與殺伐搶奪的漩渦之中。...

至於同樣這夜。且說正當,笨港海口的建寨之地。當這些初來乍到台灣的唐山人,或心中充滿恐懼,或準備著刀械;將往諸羅山,與大員島的居民拼殺之際。此時,大海的另一邊,顏思齊所率的武裝商隊,亦已渡過黑水溝,即將到達台灣。只不過,因黑水溝的風浪太大,並不適合登岸入港。所以這夜,顏思齊便讓武裝商隊,暫泊於澎湖島;以待海象變好,再率船隊,入笨港以登岸。....xxx
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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