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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1/01
第八十四回 竹塹港顏思齊退沉有容 媽祖進香遶境大度山國古戰場(4)
四、修行之路~媽祖遶境大度山國古戰場
黑夜中的大度山總是充滿神秘,恍若會將人帶夢魘般。尤其初春的節氣,正是大度山容易起霧的時候,方入夜,便見山上果然起了霧。顏程泉有如一個苦行僧般,從山頂往大度山東坡的下坡路走;怎料這越往下坡路走,沿路的霧卻越來越濃。到後來,這滿山的迷霧直濃得,幾讓人伸手不見五指;眼前除了一片白茫茫的濃霧外,幾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哇~霧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濃!!~整個媽祖進香團的人,前面的人,後面的人都看不見了。連路都快看不見了!!~這要怎麼走?!」原本即已掉隊離群的顏程泉,本來前後都還可以看見有三三兩兩,零星的進香香客。然而黑夜加上濃霧籠罩下,恍若將人都隔離了一般;縱是前後的人,或許仍近在呎尺,可卻是誰也再看不見誰。此時身陷五里霧中,猶如每個人都變成獨自踽踽行走;而顏程泉亦是。況且人原本是群居的動物,一旦落單或是被隔離,總難免會心生恐慌感;而此時的顏程泉亦是。
「怎麼這麼久,都沒看見人經過?會不會是我在迷霧中走錯路了,自己還不知道?~這樣我會不會離媽祖進香團的人群越來越遠,自己一個人在山上迷路了?!」身陷濃霧中,一個一個質疑的疑問,漸浮上顏程泉恐慌的心頭。所幸顏程泉很快的,就發現濃霧中,有人影出現在身邊;而且是兩個人影。怪異的是,這左右兩個人影,恍若與顏程泉始終亦步亦趨的跟隨;甚至連動作舉止,也都一樣。
「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!!」迷霧中身邊出現兩個動作都跟自己一模一樣的影子,不知怎得,此時顏程泉的腦海,自然而然竟浮現─李白"月下獨酌"的詩句。只不過,李白獨自坐在月光下,"舉杯邀明月,對影成三人"一起飲酒,似乎是件很浪漫的事。然而此時的顏程泉,獨行踽踽在黑夜的山上迷霧中,既無月光照映,竟卻亦"對影成三人"一起行走。當此詭譎怪異情景,顏程泉可是一點都感覺浪漫不起來;甚而漸感驚恐,與毛骨悚然。而且這迷霧中,一左一右的兩個影子,竟似還沿路不斷的爭吵。
先是左邊的影子,似對著顏程泉的耳畔,說:
『趁現在還來得及,趕快想辦馬在路邊,攔一輛計程車回去吧。不要像個傻瓜一樣,再跟媽祖進香團去進香了。要這樣一直走八天七天,多累啊。而且現在山上的霧這麼濃,搞不好你已走錯路了,不然怎麼會這麼久,都沒看見進香團的人從你身邊經過。再說,大度山上是有很多孤魂野鬼的,難道你不知道嗎?四百年前,荷蘭人殖民台灣的時候,曾經派兵與大度山國的巴布拉族人交戰。雙方皆有死傷,還很多荷蘭人被番仔誘騙到陷井,燒死在樹林裡,都變孤魂野鬼了。後來鄭成功打敗荷蘭人,佔領台灣後,也因開墾土地,跟大度山國沙轆社頭目"阿得茍讓"發生征戰,雙方死傷慘重。據說沙轆社的巴布拉族人,整個村社的平埔番更幾被屠殺殆盡,僅剩下六個逃離;逃到了偏僻的海口躲藏。不管死的是平埔番,還是漢人,也都變成這塊土地上的孤魂野鬼啦。還有清朝雍正年間,大度山國的道卡斯族,因不堪被漢人欺壓,揭竿造反。後來大度山國的巴布拉族人及巴布薩族人,也都響應,攻佔彰化府城。雙方廝殺慘烈,亂事一年才平。所以從大甲到清水到沙鹿,再到大肚再到彰化。這條媽祖遶境進香的路,其實就是一個古戰場啊。尤其是大度山,地處荒山野嶺之地,更是這些心懷冤仇的孤魂野鬼聚居之處。所以每當迷霧籠罩山林,往往就會有鬼怪出沒作祟啊。再別說,新聞上常報導的,大度山的荒無人跡的樹林草叢,常是殺人犯,殺人分屍及棄屍的地方啊。山上的霧這麼濃,太恐怖了。還是趕快回去吧,不要再走了。搞不好再走下去,你真的會遇見鬼啊...』。
迷霧中的山路,顏程泉聽著左邊影子的話後,只覺一陣涼意,直從背脊竄上腦門;頓時恍若全身毛細孔都起了雞皮疙瘩,嚇出了一身冷汗。因為左邊的影子說的話,確實沒錯。但恐怕很多人卻也不知道。事實上在荷蘭人殖民台灣,及鄭成攻率兵佔領台灣之時,都曾與大度山國發生征戰。尤其是在清朝的雍正年間,大度山國的道卡斯族人,因不堪漢然欺凌,舉兵起義。隨之居住在大度山周圍的巴布拉族人,及大肚溪以南的巴布薩族人,亦響應造反,並佔領彰化府城。此一役,更是戰況激烈,死傷尤其慘重。巧合的是,大甲媽祖遶境進香的路徑,正好就是古代平埔族大度山國的古戰場。這古戰場,自古以來多少人戰死此地,或被屠戮,或死於非命;而其惡死的亡魂,飄蕩無所歸,自更盡成了土地上的孤魂野鬼,與心懷怨恨的惡靈。
「是啊。霧怎麼這麼濃,這霧也起得太奇怪。搞不好就是這些飄蕩於荒山野嶺間的孤魂野鬼,知道媽祖進香團今晚要經過大度山,所以在做祟也說不定?!~說不定它們是想抓替死鬼咧。所以我還是走到這裡就好吧。別在霧裡迷了路,走了幾天幾夜都走不出來。最後被人發現的時候,已經陳屍在荒山野地的草叢間...」迷霧中踽踽獨行,越想越怕,於是顏程泉的心裡,似有了決定。正當顏程泉,下定決心,注意著路邊,希望能攔到一輛計程車,或是攔到一輛便車;好搭車離開大度山,返回自己在西屯區的住居。
然而正就此時,迷霧中對影成三人,右邊的另一個影子,卻以嚴厲的口氣;恍若耳提面命的,對顏程泉說:
『決定要半途而廢了嗎?要臨陣脫逃了嗎?呵~你又給自己的散漫與怠惰,找到了一個好了藉口了嗎?唐三藏去西天取經,要是他路上遇到一個妖怪,或遇到一點困難,就嚇得跑回去了。那他還到得了西天去取經嗎?人生的路途,原本也就像是一條苦行之路。無論遇到什麼困難,也總要走過去,走到路的盡頭,才能看見成果,才得得到智慧;或是修成正果。但要是你遇到困難,心中產生困惑、恐懼或沮喪...就半途而廢;那你這輩子終將一事無成。當初,說要與媽祖進香團,步行到北港進香。結果八天七夜,而才走了一天,你就想放棄了。然後現在臨陣脫逃了,回去以後,你是否也因心灰意冷,打算放棄你已寫了許多年的"大度山王朝"的故事。先前,你還大言不慚的,對別人說:"寫作是我的在世修行!"。還說你像苦行僧一樣,忍辱負重的,走在寫作的修行道路上。難不成你是公然扯謊,眾目睽睽下出爾反爾。而凡事都遇到困難就半途而廢,難道你的人生就是要這麼曠廢渾噩,一直混水摸魚下去嗎?...』。
顏程泉聽著右邊影子的話後,頓又是嚇出一身的冷汗。「確實不知為什麼,近年來,似越來越常感自己的人,似過得毫無意義。包括自己堅持了十幾年的寫作道路,猛然回首,所有的堅持與懷抱的理想,似也一切都變得沒意義。日日只覺沮喪,心灰意冷,悲傷與蒼白虛弱。更感自己活在這個世上,就像是個無用的廢物。但怎麼這個影子,它什麼事都知道?連我心裡面猶豫不決,與痛苦掙扎的事,它也都知道!」迷霧中的苦行,迷霧中的茫茫然,顏程泉只覺,就像自己心頭,歷經多年磨難結成了厚繭,結成了痂的傷口,又被揭開了般;頓時感到痛楚。正是,或許是因面臨所謂的"中年危機"之故,老實說顏程泉,近來,確實常感情緒焦燥,思緒紊亂;甚而突然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惶恐茫然。乃至堅持寫了多年的故事,亦因現實生活所迫,失去年輕的熱情與希望,漸感虛弱無力;而這種對人生的無力感,讓顏程泉對自己的未來更似漸感到絕望。
「放棄吧~不要再堅持寫這些東西了。再寫下去也是沒用的。老老實實的,去找個工作謀生,面對現實生活吧。放棄吧~放棄吧」絕望的聲音,日復一日的,在顏程泉的耳畔縈迴;亦日復一日的,讓顏程泉的心情更感搞木死灰。因此就算,當初顏程泉夢想"寫作是自己的在世修行",是就像是一個苦行僧,一字一步履的苦行。然而此時,許多年滿懷沮喪與絕望,當顏程泉寸步難行的,走在這坎坎坷坷的文字道路;實則不再像是苦行與修行,而是已倒在血泊中爬行。
「這條路還要怎麼走下去啊。這人世間,原本就是一個由物質所構築成的現實世界。人亦如一般動物一樣,都得吃喝才能存活。而一個人活在這現實的世界,若不肯屈服於追求物質,那又怎能不感到痛苦。我現在已年過四十五,已是個中年人。年輕時的同學或朋友,於今中年,多已事業有成,有家有室。事實上,每每見到他們居重樓華屋,物質生活優渥;有妻有子一家和樂融融,總是讓我羨慕不已。所以我也常感後悔,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執迷不悟,就是不肯屈服於現實,卻陷自己於人生的絕境....」迷霧恍若夢魘般的籠罩周圍,忽而顏程泉發覺自己,果已不再是跟隨媽祖進香團步行進行;而是已倒在血泊中,垂死般的匍匐爬行。當此之時,耳畔的兩個聲音,卻猶然如兩隻不肯停嘴的麻雀般,仍吱吱喳喳的爭吵個不停。
迷霧中恍若文字鋪成的道路,當顏程泉滿懷心灰意冷之際。只聽得右邊的影子,語調滿是苦口婆心的,又說『人生在世,原本各秉天命,各適其所,何必羨慕別人呢?!~鐘鼎山林,人生的修行各有道路,而你既已走在這條道路,理當盡力去完成你該做的事。而道路的盡頭,你自會看見自己的人生,努力後所得的果實...。況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啊。身在寶島台灣,三餐讓你餓著了嗎?難道你沒看見非洲難民,饑荒餓死者,流離失所者,動輒數十萬上百萬人。難道你沒房子讓你安家落戶居住嗎?你沒見到利比亞、阿富汗、伊拉克...這個世界有多少國家,至今仍生活在戰爭的烽火之中;家園殘破,家破人亡嗎?車子、房子、電視、電腦、家用器具,什麼生活所需,你何有欠缺?。父母含莘茹苦如此供應你,能夠衣食無憂的寫作,這是你三輩子修來的福啊。為何你卻還是成日自怨自艾,不肯知足。真是"人心不足蛇吞象"啊.....』。
右邊的影子方說著,然而這時,顏程泉左邊另一個影子,立時卻又是反駁著,滿口如針刺般,嘲諷著說『理想歸理想,但現實還是得要顧的。這麼多年來,你只是用理想當作藉口,來給別人製造痛苦與麻煩而已。父母真是白養你了,養你養到了四十幾歲,居然還不會自己去賺錢養活自己。若是要靠你奉養,恐怕你的父母也都要餓死了。你到底有沒有一點羞恥心,你到底有沒有責任感,你的良心被狗啃了是不是?!。唉~我真是對你這樣的人生,感到可恥啊...』。
「這是一場惡夢嗎?這條路的盡頭又會通往何處?要是這是一場惡夢,那我夢醒又是會在何處?」迷霧中坎坎坷坷的文字道路,前後看不見人,顏程泉只能倒在血泊中爬行,並期望眼見所見,都僅是一場夢魘。甚至這二十幾年來的人生,最好也都只是一場夢魘而已。而後當顏程泉夢醒,或許就會發現,原來自己尚在充滿歡樂的大學時代,或是青春飛揚的高中時代;又或是當兵剛退伍的時候,讓人生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,讓所有的錯誤亦能得到彌補。只是就算是人生的道路,真能重頭來過,但誰又知;那是否也只是,另一次的苦行與輪迴而已。....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