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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1/13
第一二一回 圍獵南諸羅山佈下防線 真實的世界只存在人的想像中(1)
「西元1625年,明朝天啟五年....」
一、1625~圍獵南諸羅山~佈下防線
西元1625年八月秋,明朝天啟五年,台灣笨港魍港之南的南諸羅山(今之嘉義縣水上鄉)。中荷澎湖之戰,已是去年秋天的事。時隔一年,原本佔據澎湖的荷蘭人,此時也已撤軍至台灣南方的安平港,並又派艦隊往中國沿海,抓捕了二千多奴工;前來殖民地,以建造座落於安平內海沙洲的"熱蘭遮城"。南諸羅山,就位於台灣中部的笨港魍港以南,與荷蘭殖民地的熱蘭遮城之北。正因南諸羅山,橫亙於荷蘭人熱蘭遮城殖民地,與笨港的中國海商聯盟之間。所以南諸羅山,這天然的山林屏障,自也成了笨港的中國海商,嚴防荷蘭人北上的軍事要地。
秋風颯颯的諸羅山,夜空一輪皎潔明月,照耀著黑黝黝的茂密森林。天空皎潔的明月,一如去年,一如千古不變的眼睛,俯視人間;但紛擾塵世,去年到今年,卻恍若又是歷盡一場滄海桑田的巨變。千古以來,人跡罕至的南諸羅山,應只有魑魅魍魎與狐妖精怪,才會在這裡出現。但這夜,風吹草偃的一片草原上,卻見處處搭起了一座座大大小小的營帳。蕩悠悠的深夜,更見牛車的車輪下,與荒煙漫草的草叢之間,躺臥著一個個的兵士,有如桑葉上的蠶蜷曲著身體取暖,以躲避著深夜凜冽的秋風吹襲。正是荷蘭人已撤軍到台灣的南方,建立其殖民地。而為了嚴防荷蘭人北上,所以這秋,顏思齊親率四千兵士,遠從笨港,前來南諸羅山"圍獵"。
「圍獵」事實上,即是一場操練兵士的軍事演習。約就是每年的秋天,正當山林中的山豬、或羌、或鹿等獸類,長得肥碩之時。通常日本各諸侯國的藩主與城主,便會率領其兵士,大舉前往山林中放鷹圍獵。雖說名圍打獵,實則是利用此機會,指揮兵士,成群的驅趕這些野獸圍獵;藉以訓練軍隊協同作戰的能力。日本國的武士,皆擅長於利用秋天的圍獵,以訓練兵士作戰。而笨港的武裝船隊,原本就是顏思齊,借助日本武士的力量,所打造;乃至船兵,亦多是由日本國武士所操練。因此每年秋後,笨港的武裝船隊,亦皆是借"放鷹圍獵",以操練兵士。只不過往年,秋後的圍獵,通常都只是笨港與魍港之間的山林中進行。唯這年,因荷蘭人已然撤軍到台灣南方,建立其熱蘭遮城殖民地。正是為了震懾荷蘭人,所以顏思齊才率四千兵士,將秋後圍獵的軍事操演,轉移到了遠在笨港之南的南諸羅山。再則,笨港的武裝船隊,原本兵士的訓練,都只注重在海戰,卻不擅於陸戰。但荷蘭人既已登岸台灣,彼此若發生衝突,雙方一場陸戰,恐是難免。正因如此,更需藉助圍獵,來加強操練兵士的陸戰能力。
南諸羅山,四千多兵士圍獵的獵場,入夜後,埋鍋造飯,搭營暫歇的營地。其中最大的一個營帳,雖是夜深人靜,營帳內隱隱卻仍有火光燿燿;正是顏思齊的帥帳。帥帳內,擺放著十多張倭兵慣用的矮木凳,應是顏思齊與弟兄及頭人,議事所用。靠著營帳邊的一堆叢草上鋪著鹿皮,則應是個圍獵在外,因陋就簡的床舖。帳蓬的樑柱上,尚插有火把。帳外的野地秋風忽忽吹襲,吹得帆布帳棚鬣鬣作響,連得插在樑柱上的火炬,火光亦搖擺不定;卻見顏思齊獨坐在帳中的火把下,藉著火光,手持一張地圖觀看。而這張地圖,正看似繪有台灣笨港魍港,到荷蘭人熱蘭遮城之間的簡略地圖。
「荷蘭人野心勃勃,既來到台灣,他們定不會只滿足於一個小小的熱蘭遮殖民地。幸好南諸羅山,是一道天然的險阻。只要有我在的一天,絕不讓荷蘭人越過南諸羅山一步...」閃耀的火光中,只見顏思齊面容憔悴,精神氣血似都已大不如前。這才看著手中的地圖,突然見顏思齊或是心血翻湧,卻一陣猛烈的乾咳起來。"咳咳咳~咳咳"就這麼一陣乾咳不止,陡然間點點鮮血,竟就隨著陣陣乾咳,噴濺到地圖上。霎時顏思齊,感到一陣頭暈目眩,頓似天旋地轉;整個人都頭重腳輕了起來。因身體頓感不適,顏思齊趕緊放下手中的地圖,閉目定神。就這麼閉目養神,半晌之間。怎知,當顏思齊再睜開眼,忽覺原本火光熠熠的帥帳之內,似乎變得昏暗許多;甚至覺得帥帳之中,好似瀰漫著一股黑氣。更詭譎的是,不知何時,帥帳之內,居然多出了一個人來。而且這個人很奇怪,進入帥帳之中,非但沒聽得帳外的衛兵通報。且見此人,始終一聲不響的站在帥帳的陰暗角落,背對著顏思齊。霎時帥帳之中,忽覺更有一股陰寒之氣襲人,讓顏思齊頓感背脊發涼。
「咦!帥帳之內,怎突然出現這古怪之人。見他的模樣又不像是兵士。莫非是在這荒山野嶺,遇見了孤魂野鬼?」但想及此,顏思齊更陡然心驚。而帥帳中古怪人影,雖說不像兵士,但見其背影,顏思齊卻又覺眼熟。只見那人,頭戴四方平定帽,身穿高貴的絲綢大掛,身材高大,腰圓背厚;其背影,不正像是李旦。然而李旦,於四五月間,當海上季風初轉為南風,便已迫不及怠,乘船北返日本平戶去。因而李旦,此時,卻又怎可能突然出現在南諸羅山的荒山野嶺之地。
『這位先生~~請問你...』由於事情太詭異,顏思齊開口,正想問。帥帳陰暗角落,不料那原本悶不吭聲的詭異之人,忽卻陰氣森森,沉聲罵說『顏思齊,你這個心腸狠毒,忘恩負義的東西。也不想想當初,你流落日本國平戶島,貧病交加,落魄潦倒於途。要不是我伸手相援,你恐怕老早就死在日本國。當初,我還認為你是一個有情有義,值得信賴之人。所以還一路拉拔你,栽培你。還傾囊相助,讓你招募倭兵,組建武裝船隊。哼~沒想到老夫看錯了人,花了那麼大的心血在你身上,到頭來你跟你那幫弟兄,居然在背後坑害老夫。害得我一夕之間,家破人亡,身家財產,全付諸流水。哼~就算養條狗,狗怎麼樣也不會反咬主人。沒想到你跟你幫兄弟,受我恩惠,卻反過來害我。你們這幫人,真是連禽獸豬狗都不如...』。夜半時分的南諸羅山,荒山野嶺之地,突然出現在帥帳角落之人,果然是李旦。
陰氣森森的罵著,就見李旦慢慢的轉過頭來。景象駭人的是,李旦轉頭之時,身體並未跟著轉身;而是整個頭,竟就這麼慢慢的轉向後背。且見李旦的一張臉,幾是慘白如紙,雙眼盡翻白,竟毫不像是個活人。乍見如此駭人景象,頓讓顏思齊嚇得從矮木凳上,跌落於地。荒山野嶺,驟見李旦的冤魂,驚恐萬分的顏思齊,趕進雙膝跪地,直說『李頭領,思齊對不住你啊。思齊對不住你啊。但思齊亦是情非得已,並非是蓄意要害李頭領。一切都是萬不得以。請李頭領,原諒思齊。原諒思齊啊!』。驟然間,李旦的冤魂,頸子突然伸長,長得就像一條蟒蛇一樣,並將一張慘無血色的臉,湊到了顏思齊面前,怒斥說『顏思齊。你害我害得這麼慘,你說我能原諒你嗎?哼~~就算我能原諒你,你看這滿屋子裡,死於非命的冤魂,他們能原諒你嗎?』。
瀰漫著黑氣的帥帳之內,原本僅顏思齊一人,後來突如其來的出現,狀似鬼怪冤魂的李旦。正當李旦斥責顏思齊之時,陡然一陣陰風吹過,帥帳內竟突然吵雜之聲瀰漫,狀似擠滿了人。當顏思齊帶著驚惶的眼神,左顧右盼,更令他驚懼不已。因為原本寧靜空蕩的帥帳內,不知何時竟真是擠滿了老弱婦孺。且是人擠人,擠得水洩不通;少說也有數百人。而且顏思齊認得那幾百人的臉孔。因為這些萬頭鑽動擠在帥帳中之人,都是船隊弟兄的家眷。正是去年秋天,顏思齊與其二八弟兄,欲在日本國舉事起義;結果密謀失敗後,逃離日本平戶島。而這幾個百個船隊弟兄的家眷,正是那時因恐留在日本國會受迫害;所以隨著船隊逃離日本國,來到了台灣笨港。
無奈,或因水土不服,或因不耐海上飄流,或因老弱本就體衰,難耐風寒暑熱;又或因驟然離鄉,遠在海外蠻荒之島,遭此巨變,憂鬱成疾。所以這數百船隊弟兄的家眷,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之內,幾悉數全部死在台灣。無論老人、婦女或囝仔,尚等不到南風,送他們返回日本國,便是已成一座座的墳墓;將笨港總寨後方的一座山丘,堆成了一片望之不盡的亂葬崗。更有些船隊弟兄,因不堪面對家人死絕,家破人亡,索性也自我了斷,隨其家人而去;而這更是讓顏思齊,感到痛心疾首。
『顏思齊~還我命來,還我命來~』『顏大統領~我這一生都在海上追隨你。把命都交給了你,更對你忠心一片。為什麼你卻害得我家破人亡。為什麼?為什麼?』『姓顏的~你跟你那幫弟兄,把我們一家老小害得好慘。害得我們無家可歸,害得我們客死異鄉,變成孤魂野鬼。我做鬼也絕不放過你...』『還我命來啊~~還我一家老小的命來啊~』...
萬頭鑽動的帥帳之內,擠滿無數冤魂,有的嚎哭,有的咒罵,有的索命;幾是怨念沖天。甚至那滾滾的黑氣,更似有海潮般,一波波的湧來,幾要將顏思齊給淹沒滅頂。而面對這些船隊弟兄的家眷亡魂,更是讓顏思齊既羞愧,又感悲痛。畢竟,原本他們都在日本平戶島安居樂業,過得好好的。要不是顏思齊將他們帶到台灣笨港這蠻荒之島,他們又怎會因水土不服,生活困頓,染病成疾。數百老弱婦孺,更有如秋後落葉的枯木般,日日不斷有人死亡與凋零。況這人間慘劇,就發生在笨港的井字寨。
去年秋天以後,恍若烏雲籠罩的笨港井字寨,早已成了一個充滿疾病與死亡的煉獄;日夜盡是痛哭與哀嚎聲,不絕於耳。縱是顏思齊日日察看巡視,但面對這些飽受疾病折磨的老弱婦孺,卻也無能為力;終也只能眼睜睜的,看著他們逐漸的死去。
冤孽纏身,惡夢連連,寢食難安,人豈能不病。況是操勞過度,精神耗弱,再強健的身體,又怎能不積鬱成疾。 正是顏思齊這一年來的寫照。『各位父老,各位鄉親,各位弟兄們。原諒思齊。請你們原諒思齊啊。思齊對不住你們,對不住你們啊!』帥帳內的冤魂如潮水般湧來,驚恐萬分的顏思齊,直覺自己就像是要被冤魂,拖下地獄般。正呼喊間,突然惡夢乍醒。瞬時,顏思齊只覺胸口一陣血氣翻湧,一個翻身。"哇啦"一聲,竟吐了一大口的鮮血。頭暈目眩中略回過神,茫茫的眼前,只見帥帳內一片空空蕩蕩,並無一人。唯獨帳外秋風呼嘯,吹得帳蓬直發出劈啪聲響,倒像是夢中的無數冤魂,呼喊哀嚎。而顏思齊自己,則是躺在帳蓬角落,鋪著鹿皮的蓬草床上。這時顏思齊才知道,原來只是做了一場惡夢。
『咳~原來只是一場夢。希望李頭領在日本國,沒事才好啊!!』嘆了口氣,顏思齊正想再臥回蓬草床上。三更半夜,卻忽聽得帥帳之外,一陣叫嚷吵雜之聲。於是顏思齊,開口叫喚帳外的衛兵,問說『衛兵,外面發生何事?』。一個衛兵,即入帥帳之內,報說『稟大統領。是白虎船隊統領劉香,突然連夜趕來到諸羅山。還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,要立即稟報大統領!』。
「劉香不是該坐鎮在魍港嗎?怎的,竟擅離職守?莫非是發生了什麼大事?」乍聽劉香連夜趕來諸羅山,頓讓顏思齊滿腹狐疑與不安。即見顏思齊,勉強撐起虛弱的身體,略整理了衣容後;便命衛兵,喚劉香進帥帳。但掀開帥帳幕簾,進入帥帳的,卻不只劉香一人。只見劉香身後還跟著一個人,與劉香一道進帥帳內。且見這跟在劉身後之人,其身形臉龐,幾有七八分與李旦相似。正不是李旦的兒子─李國柱。或因剛剛,顏思齊才夢見李旦,變成冤魂來索命。
惡夢方醒,竟又見到長相與李旦相似的李國柱,三更半夜來到諸羅山。一時之間,頓是讓顏思齊,感到一陣心驚,恍若又墜入一場惡夢般。畢竟李國柱,長年都只在日本國活動,鮮少出海。且在武裝船隊之中,亦沒有安插任何職務給他。所以照常理說,這慣生活繁華之地的貴公子─李國柱,似乎並沒有理由,會從日本國跑到台灣來;甚至三更半夜,還出現在荒山野嶺的諸羅山。除非是日本國平戶島,真的發生了什麼大事。
李國柱,約四五十之人,生得腰圓背厚,頗有富貴之相,容貌亦與李旦些許神似。但就為人處事,生意手段與權謀機巧而言,李國柱卻是遠遠不如李旦的八面玲瓏,與善於周旋四方;說起來,亦只能算是個平庸之材。因而李國柱縱是李旦的親兒子,但李旦心下也清楚─李國柱這個兒子,恐是難以撐起他一生辛勤打下的海上江山。所以可以說,李旦對李國柱也並不是很看重,更沒委以什麼重任;反是寧願將其心思,放在栽培顏思齊與鄭一官這樣的人物。當然換個角度而言,或也可說,這是李旦護子心切,免得才能平庸的李國柱,面對這凶險的海上事業,一個不慎,枉送了性命;更斷了他李家香火的根。縱然李國柱,並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,但終究是李旦的親兒子。所以驟然看見李國柱,不但遠道從日本平戶,來到台灣;甚至三更半夜,還來到南諸羅山的圍獵營地。
一時顏思齊大感意外餘,也不敢怠慢,急忙趨前相迎。卻是心中帶點忐忑的,客套說『李大哥。什麼風,把你這樣的貴人,吹到這諸羅山的荒山野嶺來。如果李大哥有什麼事,要找思齊,只要在笨港找個人來傳話。思齊當就立刻連夜趕回。怎敢勞動李大哥,親自到這蠻荒之地來...』。
顏思齊客套話,尚未講完。卻見李國柱一臉怒氣沖沖,開口便是興師問罪,連珠砲似的,直罵說:
『什麼事。還能是什麼事。不就是你們那幫兄弟,在平戶闖出的大禍。哼~你們簡直吃了熊心豹子膽,居然勾結西國浪人還有天主教徒,想要在日本國造反。這下可好了,闖了禍了,你們拍拍屁股走人。但跑得了和尚,跑得了廟嗎?去年到今年,整個唐人町有多少唐人,被倭國的巡捕房,抓去烤打逼供。有多少唐人被活活打死了,你們知道嗎?還有那個鄭一官,是我多桑的義子,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。紙包得住火嗎?你以為我們的商號,不會受牽連嗎?從去年你們闖了禍開始,咱李旦商號,已經有半數的產業都遭到倭國查封。咱這麼大的商號,樹大招風,就怕周轉不靈,就怕得罪當地的權勢。一旦周轉不靈,搬貨的搬貨,要債的要債。今年五月,我多桑回到平戶,天天面對的,就是成千上百的債主,上門要債。就連平戶城主松浦隆信,也不再對我多桑留情面。嗚嗚嗚~~咱李旦商號,破產啦。我多桑,一生的心血都付諸流水啦,一個七十幾歲的人,受得了這樣的折磨嗎?嗚嗚嗚~~你們這些沒良心的人,我多桑待你們不薄,你們竟然這樣對他。上個月,我多桑急火攻心,嘔血三日,活活被你們給氣死,被你們給害死啦。嗚嗚嗚~~』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