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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0/29

第七十九回 董應舉為黃承玄薦沉有容 明石道友嫁禍顏思齊為倭寇(1)



「歷史考証:西元1617年,明萬曆四十五年,倭患再起。東湧(今稱東引)偵倭官員董伯起遭倭國挾持,萬曆四十五年由倭人頭目明石道友護送回閩,沈有容與明石通友會於小埕,經沈有容勸告,明石道友心悅誠服,不久,東沙(今稱東莒)據報有倭寇盤據,當時巡撫黃承玄檄令參將沈有容興師,於是沈有容派水軍圍東沙島,並透過明石道友修書一封,頭目桃煙門願意投降,於是生擒六十九人....」「今東莒老頭山之大埔石刻還雋刻著─萬曆疆梧,大荒落地,臘後狹日,宣城沈君有容,獲生倭六十九名於東沙之山,不傷一卒。閩人董應舉題此。」

一、1617~董應舉為黃承玄分憂~舉薦沉有容

西元1617年春,明朝萬曆四十四年,福建省省城,巡撫府衙的公堂。日暮中的府衙公堂內,衙役皆已退堂,剩得一片暮氣沉沉;卻見一老者,仍坐於昏暗的公堂之上,且似正伏案寫著書信或奏章。老者髮鬚盡白,時而伸手撫鬚喟嘆,時而搔著滿頭稀疏的白髮;猶似思緒陷入困頓之中,兩眼茫然。「海疆倭患再起。唉~~焉得豪傑,為我蕩寇分憂啊?」喟然長嘆聲中,但見這滿眼臉愁容的老者,身上穿著,身前有一有方塊蟒龍刺繡的官袍;且見一頂烏紗帽就擺在桌案上。原來這愁容滿面,白髮蒼蒼的老者,不是別人。正是大明國一品封疆大吏,當任的福建省巡撫大人─黃承玄。桌案攤開的一張奏章上,但見黃承玄一隻枯槁的手,巍巍顫顫的舉著毛筆,一聲聲喟然長嘆之餘,卻始終久久無法下筆。

「這可怎麼辦好啊?唉~~倭寇侵擾沿海,我福建有數萬水師官兵,卻是百般找藉口推託,竟無一人敢出海去偵察倭寇動向。就算我重金懸賞,終徵得水師把總董伯起出海偵倭。可這董伯起,出海偵倭後,已近月餘,卻竟是一去不回;連一點消息都沒有。恐是凶多吉少啊!!唉~~數萬水師,軍中卻無一可用之兵啊。這可怎麼辦啊!!」無怪,這福建巡撫黃承玄,要不住的喟嘆煩惱。正是月前,原本平靜已久的海疆,卻再度有倭寇侵擾,甚至登岸燒殺劫掠。導致承平日久,沿海村莊的百姓,驚慌失措,競相奔入省城。福建省城的百姓,乍聽倭寇來了,頓讓整個省城,更陷入一片風聲鶴戾的恐慌;甚且白日裡,連得省城的城門,亦都如臨大敵般的緊閉。

「百姓手無寸鐵,害怕倭寇也就罷。但巡海道及水師軍,原本就該屏障海疆。有倭寇自海上入侵,這巡海道及水師軍,本該出海,並將這些入侵的倭寇,給殲滅或驅離。誰知,這水師軍的官兵,居然個個貪生怕死。又是藉口整修海船,又是藉口海象不佳,又是藉口風向不對。硬是推託閃躲,不肯出海去驅離倭寇,或與倭寇交戰。可恨呀~~我雖身為福建巡撫,堂堂朝廷的一品封疆大吏。但面對倭寇的侵擾,及巡海道水師軍的怕死畏戰,卻竟是莫可奈何?~操~~我這巡撫還幹得真窩囊啊...」搔著越來越稀疏的白髮,黃承玄越想,越是滿懷憤怒。索性憤而將手中的毛筆,頓擲到的地上。但黃承玄憤怒又如何?畢竟近月來,調遣水師兵的過程中,黃承玄多少也知道,有些海疆巡海道的水師兵營,居然已有多年,竟都未拿到分毫朝廷的軍餉。導致有些水師營,甚連官兵日常的伙食,都欠缺,吃的個個面黃饑瘦。

正是朝廷,讓水師官兵,吃不飽、穿不暖;且拖欠軍餉數年。如此,朝廷已先失信於水師官官,卻又如何能讓水師營的官兵,願意聽從朝廷的命令;甚至甘願冒著犧牲性命的危險,為國家社稷,為朝廷效命。事實上,一二個月前,黃承玄還是滿頭的黑髮。只是海疆出現倭寇侵擾以來,黃承玄只因日夜憂愁,常感內外交迫;短短月餘之間,竟使得滿頭的青髮,盡變成蒼蒼白髮。有如月餘之間,竟是老了一二十歲。

「哼~更可恨的是。朝廷中那幫把持朝政的閹宦。去年初,琉球國中山國尚寧,就已遣密使渡海來到福建,並告知我─說是倭國造船三百,企圖派大軍渡海佔領東蕃島之事。萬一倭國佔領了東蕃島,如此倭寇在海上就更有了穩固的巢穴,豈不對我大明國的海疆,更造成威脅。且倭寇以東蕃島為屏障,往後要入侵我福建海疆,豈不亦更有恃無恐。此軍情,何等重大。但我十萬火急的,寫了奏章,將此事上報朝廷。希望朝廷能加強我海疆的戍衛,增加我水師軍的兵力,以嚴防倭寇入侵。甚或,我大明國該派兵出海,將欲佔領東蕃島的倭兵,于以驅離;如此也才能保我東南海疆之安。怎料朝廷,魏忠賢那幫閹宦,卻硬將我的奏章壓下。甚至還向我索取賄款,待賄款到手,才願將此十萬火急的奏章,呈上個皇上。唉~~肉腐生虫啊,再任得魏忠賢這幫閹宦胡為,我大明國再如此下去,焉能不亡啊....」乍想到朝中魏忠賢那幫跋扈的閹宦,一時黃承玄,更由不得怒火中燒。

"嘔"的一聲,一陣心絞痛,黃承玄滿臉通紅,只覺喉頭一陣緊縮腥甜;頓便在桌案上的奏章,嘔出了一口鮮血來。鮮血在奏章的宣紙上,有如一幅畫般的渲染漫開,或許心之所繫之故。這時黃承玄,但見那宣紙上漫開的血漬,竟像是一艘海船的形狀。

暮氣沉沉的府衙公堂內,越加昏暗,黃承玄伸手點了桌案上的一根蠟燭。昏沉沉的燭火,漸映照黃承玄的臉龐,皺巴巴的老臉,直更淒慘。滿佈皺紋的憔悴的臉上,但見黃承玄,時而撫鬚,時而搔頭,時而抹臉,時而揉眼;果真是一付憂國憂民,百般無奈,愁苦萬狀。

「舉國皆貪啊。朝廷的軍款撥下來,經手的官員層層盤剝,稱之為理所當然的"規費"。及到地方,款項早已所剩無幾。水師營的海船破舊,亦無力再造新船,軍械火砲早已不堪使用,十多年卻未再有新造者。時下滿朝野,一片貪風鼎盛,我又奈何?!~甚者,儼然貪腐行賄,已然成了加官晉碌的終南捷徑。而自許清流者,當此貪風之下,更是無容身之地。譬若東林黨人,以清廉為官自許者,而今更被魏忠賢其閹黨,或大興文字獄迫害,或以東廠錦衣衛暗殺。畢竟閹黨爪牙遍天下,朝野盡是其眼線。皇上又已四十年未上朝,權勢更全落於閹黨之手。唉~~就算我是一個封疆大吏,但見這些閹黨迫害忠良,看了都害怕啊。亦不得不明哲保身啊...」。

「再別說,我上書朝廷,言明倭國若佔領東蕃島,恐對我大明國海疆不利。怎料,魏閹竟只派一個小宦官來,對我屐指氣使。傳話~說什麼:"魏公公不知東蕃島在何處?想是海上的彈丸荒島,無足輕重之地。所以就算倭國發兵攻佔,彼彈丸之島被倭國佔領了去,又干我堂堂中國何事?」。「"唉~~魏閹,原不過就是個市井無賴賭徒,無知鼠輩,可今竟權勢比天高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。而我等朝臣,為了茍且官位,更盡得向其下跪臣服。此等無知小人當權,真是國家社稷之不幸啊。慚愧啊。若有點骨氣的讀書人,不甘與小人同流,不肯受辱,都早已罷官歸去。而我,縱有一省巡撫的空名,將來或更將留下罵名,難免受世人訕笑啊...」怨嗟聲中,但想及此,明知上書朝廷亦無用,索性黃承玄,便將桌案上的奏章,揉成了一團;憤而丟入廢紙簍裡。


府衙公堂內。正當黃承玄,對於海疆倭寇侵擾之事,倍感束手無策之際。這時,有一個府衙的衙役,快步進了公堂,隨即,便報說『啟稟大人。剛剛董應舉大人的家僕,送來一封書信,說是要給大人。請大人過目!!』。"董應舉"正是與黃承玄,曾同朝為官的至交好友。兩人,殿試科舉,進士及第,僅差兩年,因此在朝中的眾臣之中,交情自又更好。而且這董應舉,擅詩書,最是有讀書人的骨氣。然而,當此滿朝野貪風熾盛之際,卻也因這讀書人的骨氣,壞了董應舉的仕途。原因,正是二年前,董應舉正任御史之職。而這御史大人,原本該是代天巡狩,以監察彈劾待忽職守,或懲戒貪贓枉法的不法官員。

當時的董應舉,正身兼工部侍郎,督辦鹽政業務。而這朝廷的鹽政業務,原本就是個油水豐厚的大肥缺。於是董應舉兼領鹽政之後,眼中所見,便盡是朝野百官,串通成一氣,個個上下其手,分贓分食鹽政的油水。尤其朝廷派駐地方的宦官稅吏,更是盤剝無度。當時的董應舉,或是基於讀書人的氣節,或是見不慣百官,仗其權勢,以貪贓枉法。董應舉,一怒之下,索性不論大小官員,或是魏忠賢派任地方稅監;便將其貪贓枉法之事,盡羅列成冊,呈報朝廷彈劾。當然,當此舉國滿朝野盡貪之下,唯我不貪;如此不貪者,自成不識時務的害群之馬。甚者董應舉,竟大膽的彈劾閹黨的宦官稅吏,而此舉,自是更觸怒了閹首魏忠賢。結果,想當然耳,為平息眾貪官之怒,自是董應舉,反被罷黜彈核;自此丟官,賦閒在家。正因董應舉的老家,就在福州。所以當黃承玄就任福建巡撫後,兩人倒還有往來。

『喔~~是董大人的信。快呈上來!』聽得是董應舉的來信,黃承玄猛然乍醒似的,趕緊叫衙役呈上。衙役將信呈上後,黃承玄,滿是皺紋的手,巍巍顫顫的,忙得把信猜拆開;並藉著燭火,立時展信閱讀。因為面對倭寇侵擾沿海,黃承玄束手無冊之際,自亦曾求教於董應舉。而此時,黃承玄,自亦是急於想知道,這董應舉是否有在書信中,給他一個應付倭寇的良策。桌案的燭光下,信才展開,不料字字句句,映入黃承玄眼中的,卻是讓他更不堪的處境。因為董應舉,信中開頭,便是先寫到─

「...海疆倭寇登岸侵擾,燒殺劫掠已是大害。然我巡海道水師官兵,不但不出海勦倭,卻反四處拘捕流民,或百姓;嚴刑烤打,屈打成招,要無辜百姓承認自己就是倭寇。甚且,有些膽大的官兵,還藉倭寇侵擾,藉機勒索鄉紳,要他們拿出大把銀子行賄了事。否則就要以通倭之名,將他們抄家滅族。...此等官兵惡行,實是讓人深惡痛絕...」。

黃承玄,見了信中,董應舉所述的官兵惡行,自是更慚愧的無地自容。畢竟有什樣的朝廷,有什麼樣的百官,自有什麼樣的兵,與什麼樣的百姓。正是舉國,皆貪婪無度的風氣所及,不但上下交相欺,人人勇於私鬥,以謀奪己利,卻怯於抗倭,以保衛國家社稷;而當此之時,除了羞愧外,這豈又是黃承玄一人,所能扭轉乾坤。黃承玄,燭光下抖動的手,把信再看下去;總算看到了董應舉,提及了平倭患的良策。見得書信中,董應舉寫到─

「...閩海事,若要平倭患,非參將沈有容不能了...」「沉有容,梟捷善戰,每臨敵先登,意氣閒暇。兩舟相隔丈許,提刀飛身過之,立斬數人;一舟披靡,而後眾將士從之。又加以沈有容,堅毅多謀,料敵出奇無窮。因此,若能得沉有容之助,任得閩海倭患猖狂,當即能蕩平....」。


「沉有容,何許人也?!」俯任福建巡撫的黃承玄,或許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。但福建省的百姓,對沉有容這個名字,卻可說是男女老幼,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因為沉有容,一生戎馬,屢立奇功,且其半生的時間,多駐守在福建省海疆;更可謂是守護海疆,戰功卓著。

「只要福建水師有沉有容將軍在,那福建省的百姓也就可以高枕無憂了!」這廣為流傳在福建民間的話,正說明了沉有容,在福建百姓心中的地位。正因董應舉,亦是福建人氏,所以對沉有容在海疆的威名,自是亦早耳聞。因此,當此倭寇侵擾福建海疆之患再起,導致百姓驚惶失措,而水師軍卻又個個貪生怕死,不敢出海勦倭。此時董應舉,再看不過去,自是向黃承玄,舉薦了沉有容。當然,董應舉寫給黃承玄的信中,自亦略述及沉有容的功勳。只見得董應舉在信中,即略述及關於沉有容的一二─

「...萬曆三十年,有七艘倭船,橫行浙江沿海,到處燒殺劫掠,海疆的將士卻連一支箭也射不到倭船上。後來這批倭寇,流竄到福建海疆,登岸攻打城池,焚燒海船,還劫掠許多百姓,並且還建寨停留不走。當時沉有容得知消息後,立即率水軍,將這批倭寇包圍。嚇得這些倭寇,不敢再停留,立時從烏坵出海,逃往彭湖列島,又逃往東蕃島。...這批倭寇逃東蕃後,又在大員港建立據點,並且仍四處劫掠。不時奪我百姓的貨船,及索取"報水費(保護費)"。時值臘月,水師軍的將士,皆說海象不佳,不敢出海勦倭。唯獨,時任廈門把總的沉有容,率二十四艘出海,敢於冒著惡劣海象,前往東蕃島勦倭。雖不幸,於彭湖遇到颶風,將船隊吹散,僅剩十四艘船。但沉有容,卻仍率十四艘船,繼續前往東蕃勦倭。及到東蕃島,與倭寇相遇後,沉有容更是一馬當先,親率兵士,與倭寇做殊死戰。與倭船尚距丈許,沉有容便提刀飛身跳到倭船上,立時斬殺數名倭寇。倭寇望風披靡,一時我軍士氣大振,官兵無不緊隨將軍之後,跳上倭船與倭兵廝殺。是役,沉有容,斬殺了十五名倭寇的首級,倭寇跳海淹死得的,更是無數。並且還救回了我三百餘名的福建百姓。自此福建百姓,感念沉有容的勦倭恩德,還為他立了長生祠...」。

董應舉,除了在信中,略述及沉有容的勦倭的功績外,自亦有提及─萬曆三十二年,荷蘭紅夷韋麻郎,佔據彭湖要求通商之事。因為當時韋麻郎,佔據澎湖不肯離開,最後正亦是沉有容,率水師軍包圍澎湖,又經得浯嶼島的海商黃合興從中渥旋;而這才逼得荷蘭將領韋麻郎,不得不選擇率荷蘭船隊離開澎湖。之後澎湖的百姓,為感念沉容,更亦在澎湖立了一塊「沉有容諭退紅毛番」的石碑;以詳述沉有容諭退韋麻郎,做為紀念。但縱使沉有容,功在海疆,不過沉有容的官運,卻頗為不順。只因沉有容,身為武將,性情耿直,又不願與滿朝野的貪官,茍且因循;更不免得罪許多當權的權貴。因此沉有容,功勳越著,反卻越遭忌;乃至屢遭罷黜後,又屢被任用,屢被託重任後,卻又屢遭罷黜。且當此之時,已年逾六旬的沉有容,亦正被罷黜,摘官後,正賦閒在家。


黃承玄,看了董應舉的信後,直是黑暗中看見了光明,恍若山窮水盡出,絕地中又逢生。「沈有容,這樣智勇雙全的將領,還能上哪兒去找?既是董應舉所舉薦之人,應該就錯不了了。現下,我當立即遣親信,前往沉有容的家中,請其復任水師參將才是。若得此人,焉怕倭患不除。就算是三顧茅盧,我也得非得請出此能人豪傑,來助我勦倭的一臂之力不可...」片刻都不敢怠慢,黃承玄心下想著,立即命衙役,召來其親信的師爺;並命其兼夜,前往浙江沉有容家,以敦請沉有容能再回任福建省海疆的水師參將。....




 


第七十八回 夢魘老家的三合院與爺爺 福建沿海日本倭寇侵擾再起(5)←上一篇 │首頁│ 下一篇→第七十九回 董應舉為黃承玄薦沉有容 明石道友嫁禍顏思齊為倭寇(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