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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11/01
第八十四回 竹塹港顏思齊退沉有容 媽祖進香遶境大度山國古戰場(1)
一、1617~竹塹港顏思齊諭退沉有容
西元1617年春末夏初,明朝萬曆四十五年,台灣竹塹港(今之新竹)。海灣內兩軍對陣,但見一小舟浮海而來。雲破見日的海面,小舟上一人,長身而立,且正向福建水師軍喊話。『沉大將軍。我乃海澄人顏氏。我無意與你為敵。晚輩自幼,仰慕沉將軍威名。今日有幸,得在此地,遇見將軍。所以晚輩,特攜酒一甕,盼與將軍對飲一杯。還望沉大將軍,能讓晚輩登船;以讓晚輩有幸,能一賭將軍威望!』原來腳踩一葉扁舟,隻身往水師大軍的船隊而來之人,正是顏思齊。這時且見顏思齊,還特卸了日本武士的鎧甲戎裝,更換上一身大明國的儒服長衫。兩軍船隊對陣海上,當此嚴峻肅殺之局勢,正幾百管上膛的火繩槍,及幾十門火砲,對著顏思齊的小舟。然卻見顏思齊,仍是一派態度從容,臉上無絲毫懼色。至於福建水師軍這邊,此時沉有容,自望遠鏡中察看,見著小舟上喊隔海喊話之人,置身險境,卻竟能有如此從容氣度,亦不禁心想─「果是個有膽識的人物。這人,當就是這些倭寇及海寇的首領吧。他既說要登我船,與我對飲一杯。要是我拒絕其登船,反顯得我一個堂堂將軍,度量未免小了些。恐或要遭人恥笑,說我一個將軍的膽識氣度,倒是不如一個賊了!!」。正做此想,沉有容便命人傳話,允顏思齊登上水師帥船。
顏思齊之所以從容,正是,昨夜兼程率船隊,自笨港北航竹塹,小憩於船艙中之時,發了一夢。且這夢,此時猶仍在顏思齊的腦海中,歷歷盤桓─
「潮聲陣陣的船艙中一片晦暗,枕戈待旦的氣息凝重,我正小憩於顛簸的船艙中,忽見朝向甲板的雕鏤窗口一片明亮。"正值三更半夜的滄溟海上,為何窗外卻明亮如白晝?"我心下狐疑,便起身朝艙門外去察看。艙外海船的漆黑甲板上,居然空蕩無人,唯海船仍雲帆高張,星馳於迷漾海上。"人呢?值夜的哨兵,操帆及操舵的船兵,都到那裡去了?"空蕩無人的海船上,我不禁驚駭。正惶然驚恐,陡然間,強襲的風如鬼哭神號,黑色的海上起大浪,浪濤洶湧如排山倒海。繼之,我看見蒼穹的夜空,掛於夜幕的滿天星斗,忽然就像被風吹落的無花果般的掉落。一個一個的火苞,從天而落,掉到海面,掀起巨浪濤天。海都變成了紅色的,像是被鮮血染紅的血海,而一艘一艘的海船,則像山一樣的在海中燃燒。狂濤巨浪拍打聲中,我彷彿聽見無數亡魂的怒吼,仇恨更恍若是海上的颶風,鋪天蓋地的欲吞噬了一切。紅色的血海上飄滿了肢體殘缺的屍骸,他們都是在血腥殺戮中戰死的亡魂。不管是為保疆衛土而戰死,或是為了奪取利益而戰死,他們並沒有成為名垂青史的英靈;而只是變成了心中充滿仇恨的惡靈。惡靈積聚的仇恨,變成了排山倒海的狂濤巨浪,一波湧來又一波。惡靈堆滿了我的船上,我驚恐不已,因為我發現我的船,正航在血海上。於是我雙手合十,趕緊口唸神號:"媽組保佑~~媽祖保佑~~媽祖保佑~~"。霎時,但見神燈燭照帆檣....」。
「神燈燭照於帆檣。天空彷彿傳來陣陣絲竹管弦樂聲。霎時雲破天開,降下祥雲片片。一個鳳冠霞披的紅衣女子,就腳踩著祥雲,翩然來到我的面前。眼前金光萬道,卻不正是天后媽祖。天后媽祖,海上聞聲救難,感召到我的祈求,翩然顯靈;或將開示於我。我當即雙膝下跪,虔誠請示恭聽。見得天后媽祖,金口未開,而聲已到我心:"善男顏思齊。莫濫殺生命,枉造惡業,因果循環,債留子孫。你剛才所見,即是人間的戰爭殺戮惡業,所造的地獄。戰爭殺戮中,沒有英雄,只有人都變成禽獸的獸行。世間人,不管是以保家衛國,還是以爭奪利益土地,所發動的戰爭;都是惡業,都是罪。死後都只有下地獄,而且難以超生。尤其,善男顏思齊,你現在掌握有武裝的力量,有龐大的權力,不但能決定別人的生死,更能發動戰爭。所以行事,更得僅慎小心,莫造惡業。所謂"權也大,禍也大",當僅記。本宮海上與你有緣,怕你手握權力,就擅權濫殺,墮入無間地獄。所以今日,特顯靈於你,示你以地獄的景象,盼你好自為之..."」。
竹塹港的海灣,兩軍對陣間的一葉扁舟上,顏思齊一身儒服青衫立於舟上,任得海風吹衣;而閉目間,腦海浮現的,更儘是昨夜裡的夢中所見。正因昨夜夢中,媽祖顯靈諭示。所以顏思齊夢醒後,面對隔日,將率武裝船隊趕赴竹塹,與福建水師軍的生死決戰;一時,斷然心中已有決定。即是遵照天后媽祖的諭示,不濫造殺戮惡業,將儘量以義理,說服福建水師退兵。亦正因是遵照天后媽祖的諭示,是行天之道,自有天地神明保佑。所以這時,顏思齊雖是隻身涉險,深入福建水師的陣中;可卻是一派態度從容。
竹塹港上空,漫天的陰霾看似雲破天漸開。顏思齊的小舟,隨著漲潮的潮水湧動,很快便到達了水師軍的帥船。此時沉有容的帥船,果也放下舷梯,以讓顏思齊登船。顏思齊隻身登船,手裡還拿了一壺酒,才登船,便見甲板上,早有一名髮鬚花白的將軍,威武而立。但這將軍,虎背雄腰的一身鎧甲,頭戴鐵盔,雖髮鬚花白,卻是容光煥發,精神不下於青壯。顏思齊料想眼之人,便是福建海疆大名鼎鼎的沉有容,便即拱手為禮,謙遜的說『沉大將軍,晚輩素聞盛名,今日得見,實是榮幸之至!』。
沉有容,起初原本以為這些倭寇海盜的首領,必當是個窮凶極惡之人。然而見到顏思齊,一 身的儒服青衫,卻竟像是個溫恭謙遜的讀書人。一時沉有容,不免心中感到有點錯愕。但即想到「海寇的首領,就是海寇的首領,不論是窮凶極惡,或是謙恭有禮的讀書人,都令人深惡痛絕」。正做此想,便見沉有容,不假詞色,一臉憤然便說『哼~你就是這些倭奴,跟海盜的首領嗎?既登我船,不會是真的想請我喝酒吧。有話直說吧。爾等賊人奸民,禍國央民,興風作浪,為國法所不容,也不必跟我裝模做樣!!』。顏思齊聽得沉有容,冷言冷語,亦是態然自若。只是回說『沉大將軍,快人快語,果是性情剛強耿直之人,不拐彎抹角。晚輩確實是這些人的頭人。而且晚輩亦知,將軍是"開大門、走大路"之人。所以兩軍兵戎相見,箭拔弩張之時,這也才敢隻身登上將軍帥船。正是晚輩有些話,想親口對將軍說。但此地人多口雜,不是說話的地方。是否能借一步,與將軍到艙中單獨說話!』。
沉有容見得這眼前這盜魁,敢一個人隻身登上水師船,深入虎穴;且臉上全無驚懼之色,心下早有三分佩服。雖說沉有容,嘴上毫無留情,但見這盜魁亦像是個知書達禮之人。因此沉有容心下亦納罕,為何一個讀書人竟要下海為盜,還勾結倭寇,禍國殃民。正是沉有容心中亦有許多疑問,而盜魁既說要單獨談話。於是沉有容,便也順口應允,回說『哼~漢賊不兩立。本將軍,本是不與賊私相授受,私交談話的。但我瞧你也是個讀書人,或許你有什麼難言之隱,在眾人面前開不了口。那就容你,跟我到船艙來相談吧!』。嘴裡是這樣說,但為了表現自己的秉公無私。所以沉有容,便又命了隨軍的師爺,及另一副將;隨同顏思齊四人,一同進入了尾樓帥艙中。
四人一進入帥艙,才各自坐定。沉有容先聲奪人,卻對顏思齊,開口便罵說『哼~我看你是個讀書人。但你讀聖賢書所學何事,怎的,卻不知效法古之先賢先烈,忠君報國,報效朝廷。反倒是勾引百姓出海為盜。難道你不知道我大明禁海律令"一人出海,杖責一百。二人出海,斬首示眾。三人以上出海,罪及三族嗎?"~更何況你居然還勾結倭奴。難道你不知道,倭奴數百年來劫掠我大明國海疆,荼毒我百姓。乃是我中國世仇大敵嗎?~為何你竟如此膽大妄為,招沿海流民及倭奴,佔據東蕃島。究竟你意欲為何?又有何話好說!!』。
雖是沉有容厲聲指責,顏思齊卻仍是不慍不火,言語卻也不亢不卑的,據理回說『將軍。請聽我一言。思齊自幼讀聖賢書,亦嚮往聖賢之道。更知古之聖人,常願以仁德懷柔天下,救天下蒼生於苦難。而難道將軍不知,我福建山多田少,且年年澇旱之災頻仍,難以為生。兼之朝廷吏治腐敗,貪官對百姓盤剝無度,導至民不了生。每年颶風之災一過,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,無衣無食,僅能挖樹根啃樹皮吃,茍全性命;因之民亂四起。正因如此,百姓在內地無以為生,而我才會招他們出海謀生。將軍沒聽過嗎?現今百姓都言:"一人出海,可讓一家衣食無憂。一戶人出海,可保一村無憂。若一姓出海,則一鄉皆無憂矣"。雖是如此,出海可以養活家鄉之人。但海上凶險,若非為了謀生,誰又願離鄉背景,拋家棄子,冒死出海呢?將軍啊~~難道為官者,不該苦民所苦,體恤民情嗎?何況,若是將這些流民百姓,圈禁於內地,不準其出海;而其舉家在內地,任貪官貪婪盤剝,也只有死路一條。既是朝廷不仁,苛政猛於虎,而朝廷派駐地方的宦官稅吏,更盤剝無度,以蒼生為芻狗?百姓只是需要一條生路。何以百姓為生計,出海謀生,而將軍卻要為難於百姓?』。
「滿朝野貪官橫行,稅監對百姓盤剝無度....」對於顏思齊所言,沉有容為官數十載,怎麼會不知情。乃至萬萬曆皇帝四十年不上朝,朝廷重權盡落閹宦之手;甚至受害的,亦不只百姓,包括沉有容本身,事實上亦飽受其害。譬若:十餘年前,當沉有容第一次征東蕃島勦倭,大獲全勝;斬倭無數,凱旋而歸。然而當沉有容,率與倭寇拼死戰的水師軍,回到海澄。當即,朝廷派駐海澄的宦官稅監高寀,卻即來向沉有容索賄。因為稅監高寀,認為沉有容出海勦倭獲勝,必然向倭寇收刮了大量的金銀財寶。
「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」稅監高寀,正是此等人,不思體恤沉有容,率軍勦倭,官兵的死傷,竟只心想要索取金銀財寶。況沉有容,除了救回漳泉被倭寇所擄的百姓外,並未獲任何金銀財寶;自亦無法拿出金銀財寶,來送給稅監高寀。然而稅監高寀,反卻認為沉有容,是想私吞財寶。自此,沉有容竟因此而得罪,當權的閹宦黨羽。又譬如:後來荷蘭紅夷韋麻郎,佔據澎湖,聲稱欲與中國通商,而不肯離去。當時沉有容,自動請纓,再率水師軍,前往澎湖驅離韋麻郎。但誰知,這稅監高寀,卻早已私下派親信往澎湖,與韋麻郎勾搭;並且還私下,收了韋麻郎三萬兩的賄銀及寶物,聲稱要替韋麻郎打通開港通商的關節。然而高寀,關節未打通,而荷蘭紅夷韋麻郎,卻先被沉有容給驅離澎湖。如此一來,稅監高寀財路被擋,自又是對沉有容,更加恨之入骨。
正也因沉有容,不與貪官茍合,得罪當權閹黨,屢遭構陷,乃至罷黜返鄉。因而當顏思齊,說起朝野貪官橫行,禍害百姓,至百姓無以為生。當此之時,顏思齊的話,確也直如一根針,刺到了沉有容的心坎;亦讓沉有容頗感同身受。
「唔~我身為朝廷重臣,負有保疆衛土之責,卻竟怎能與一個奸民海寇,有同樣的感同身受。差點著了他的道」一時警醒,沉有容,卻也無法有力的反駁。但了在氣勢上,震懾眼前的奸民海寇。於是沉有容,頓時橫眉豎起,更嚴厲的語氣,拍桌罵說『哼~自古以來,我中國的君臣倫常,便是"君要臣死、臣不得不死"。"君要百姓死、百姓更不得不死"。現今海禁律令,朝廷既不許百姓出海;無論如何,百姓就是不得出海。否則要是人人不遵朝廷律令,那國何以成國?澇旱之災,朝廷自會安頓百姓。我朝向綱常嚴明,百姓流離,地方父母官豈會不知。何需你等奸民海寇,拐騙其出海謀生...』。
雖是嚴詞厲罵,但講至此,沉有容都不禁忽覺,自己講的話,似有違背良心之處。既感強詞奪理,一時沉有容,不禁眼神閃爍,竟感詞窮語塞。但為免氣勢落居下風,沉有容即又想起,眼前奸民勾結倭寇之事。立時轉了個話頭,沉有容怒眉再豎,再次拍桌,疾顏厲色,便又詰問說『好。暫且不論你拐騙百姓出海之罪。那我倒要問問你。你既說只是帶百姓出海謀生。那你又何以招倭奴,佔據東蕃島?倭奴狼子野心,禍害我海疆數百年,與我大明更有不共戴天之仇。爾等奸民,還有何話說?』。
面對沉有容的詰問,顏思齊亦知倭寇侵犯大明海疆,乃盤根錯節之事,亦難以一時說清。但顏思齊,仍是語氣不亢不卑,盡其所能,回說:
『將軍,凡事總有個根源因果,亦唯有釐清這根源因果,也才能解開盤根錯節的仇結。所以將軍,且耐心聽我說。倭寇之所數百年,不斷侵犯我海疆。追溯其源,乃是倭國數百年來,正處於戰禍頻仍的戰國。這也是我到日本國後,才知道其真正的原因。原是倭國的諸侯們,為爭搶奪幕府將軍之位,彼此攻伐,成王敗寇。勝者為幕府將軍,敗者則領地被奪,兵士潰散;就連原本地位崇高的武士,亦皆淪為無業浪人。而失去雇主的兵士及浪人,在倭國無以為生。所以便只能集結成倭寇團夥,乘船出海,往大明國的海疆劫掠,以謀生計。正因如此,所以自古以來,倭寇總勦不勝勦,亦無法將之勦滅。但究其原由,這些倭國的浪人,亦無非就是想謀生而已。正為讓其能有謀生之路,於是我這才在倭國,招這些兵士及浪人,加入我的船隊。如此一來,浪人既有了謀生之路,又何需再組成團夥,出海劫掠。不是嗎?難道將軍沒發覺,近幾年來,大明海疆,相較於前代,已平靜許多嗎?古之聖賢,常有民胞物與之心,悲憫天下蒼生,而倭國浪人,亦不過就是為了一條生路而已。再換句話說,倘我不招這些倭國浪人,加入船隊,約束他們。而今這些倭國浪人,為了生計,恐仍是在劫掠大明海疆的倭寇啊!!~~事實上,草民經商海外,明白此事理後,這才招倭國浪人入我船隊,並嚴以管束。正是草民雖身居海外,卻仍心繫家國,想為家國,盡一分心力啊。然將軍,卻說我是奸民海寇,未免太沉重!!』。
船艙之中的擺設,顯得頗為狹礙,處處斑駁的木板,更顯海船的老舊。雖說沉有容已白髮蒼蒼,年過六旬,但這些水師軍的海船,看起來卻似又要以沉有容還更老。事實上,顏思齊登上水師的帥船後,亦早已發現─這由沉有容所率領的福建水師軍,雖說已是大明國的水師精銳。然而這大明水師軍的海船,船上所配備的火砲器械,看來皆老舊且鏽蝕;甚或不堪用。乃至船隻的大小,及本身操控的性能,兩相比較之下,亦都遠遠落後於顏思齊所率的海商武裝船隊。換言之,當顏思齊登上水師船後,心中大抵已確定─即是,兩軍今日在竹塹港,若非得決一死戰,那十成笨港總寨的武裝船隊,必將大獲全勝。甚至就算沉有容所率的福建水師軍,有三十餘艘戰船,五千大軍;但要將其全都殲滅,亦非難事。既是勝卷在握,那顏思齊,何以要甘冒大險,親自一人涉險登上水師船。乃至登船後,顏思齊更卑躬屈膝,任得沉有容,以"奸民""倭奴""海寇"之屈辱言詞,指摘厲罵。
事實上,當顏思齊率笨港總寨的武裝船隊,來到竹塹港之時。當時船隊的頭人,便皆主張,應趁著裡應外合之勢,將被包圍於竹塹港的大明水師軍,一舉殲滅;殺個他,一個兵也不留。但顏思齊,卻力排眾議,對眾頭人曉以大義,說─「逞一時之勇,要殲滅水師軍容易。但隨之而來的後果呢?就算今日,福建水師被我等殲滅,但大明國仍有廣東水師,仍有浙江水師,仍有南京水師。若朝廷得知福建水師被我所殲滅,而其各省水師,又焉能不傾巢東來。屆時我等將更疲於應付。此是一害。另一害,則又更嚴峻。即是我等海商,船隻貨物,皆得靠海澄月泉港進出。但若是福建水師,滅於我手,那朝廷恐又將效法前朝,以海盜倭寇猖獗為名;並將今日,唯一開放口岸的月泉港,又再次封港。倘朝廷將月泉港封港,舉國閉關嚴鎖,那我等海商在台灣,又將何以為生?縱觀於此,若論上策,自當該"以和為貴",若能將大事化小、小事化無。則雙方皆可不必大動干戈,傷人傷己,蒙受太大的損失。若是非得決一死戰,血染大海,那就已是萬非得已的最下策了」。
正因顏思齊,力排眾議,沉有容所率的水師軍,這才得以暫悻免於難。只不過沉有容,何等剛強自負之人,一生征戰海上,勦倭驅夷,未嘗敗過;而今日被圍於港,縱是明顯屈居下風,卻豈肯向一個奸民海寇示弱。但由顏思齊的話中所言,沉有容倒也不禁尋思─「原來如此。倭寇勦之不滅,竟是倭國數百年戰亂所致,我倒是今日才知啊。我大明國立國以來,便因倭寇侵擾海疆,而與倭國禁絕往來。不但不許其朝貢,亦不準百姓片筏出海,前往倭國經商。無怪滿朝亦無人知曉倭國的情形!」。
「眼前這海寇,聲稱他招倭寇入其船隊,是為嚴加管束倭奴;且供其謀生,不使其進犯我大明海疆。這麼說來,他倒是有功無過囉。確實,近幾年來,倭寇大舉侵犯海疆之事,已少有。而且連得原本流民下海為道,猖獗的海盜,亦多消聲匿跡。嗯~~難道這一切真如眼前這海寇所說,是因他招他們進船隊經商,這才讓這幾年大明國的海疆,顯得平靜嗎?」縱是心中狐疑,亦對眼前的海寇,略有改觀;但沉有容保疆衛土,與倭寇及海盜鬥了一輩子,此時卻又豈能輕信海寇片面之言。至少在言辭上,身為一個水師將領,沉有容是不可能有半點退讓的。便見沉有容,抓住了顏思齊招倭寇進船隊之事,又厲聲斥責,罵說『哼~爾等奸民海寇,違法亂紀,明知我朝厲行海禁,卻還私自招百姓出海,還說什麼心繫家國。簡直一派胡言。就說光是你私通倭國,勾結倭奴這一罪,就足以將你滿門抄斬,罪及三族。況且爾等,既稱說自己是海商。既為海商,又何以組武裝船隊?要說你沒興兵造反之心,又何以佔據東蕃島,還組織如此龐大的武裝船隊!!』。
沉有容,乃一代儒將,相較於滿朝的貪官污吏,亦算是較深明大義之人。要不顏思齊,又怎會願意涉險登水師船,多費口舌,與其以理相辯。這時,沉有如容既質疑顏思齊,組織龐大武裝船隊的居心。顏思齊,便也耐心解釋著,回說:
『將軍啊。百姓不出海,不知天下之大,朝廷不與海外往來,更不知國家之憂患啊。而我大明國立朝以來,便厲行海禁,這實是不智之舉啊。要知近百年來,先有西班牙、佛朗機人。後有荷蘭人、英國人。這些紅夷人,都已競相挾起船堅砲利,橫行海上,且其慣於弱肉強食;見有武力薄弱的貨船,便予劫掠,殺人越貨。這些紅夷人所造的海船及火砲器械,直可說都已遠遠在我之上。且其更可說是傾舉國之力,在劫掠海外圖謀其利,或佔人國家為其殖民地;或奴役當地百姓,為其奴隸。但反觀我中華海商,在海外無所依恃,往往更成了紅夷任意屠戮的俎上肉。因而為了與紅夷,與這些海上強樑抗衡,我等中華海商,這才組成武裝船隊。一則,得以武力護衛我之貨船,二則,則亦可保障我海商,在海外的安身家財產!!~還請將軍明察。而且,我今日斗膽還要向將軍進言。將軍,倘我大明國,再繼續厲行海禁,關起門來做皇帝,自視天朝上國,並把百姓視為禁臠,不許百姓出海。如此無視紅夷人的崛起海上。那有朝一日,我大明國,必大難臨頭啊!』。
顏思齊,縱是殷殷勸諫。但沉有容,不但聽不進去,但覺自己似漸落居下風。又見海寇,大言不慚,說什麼「大明國再厲行海禁,將百姓視為禁臠,有朝一日,將大難臨頭」。一時沉有容怒目瞠視,更是一派想以氣勢奪人,索性對著顏思齊,下了最後通牒。
『爾等海寇勾結倭奴,佔據東蕃島就是膽大妄為,就是無視朝廷天威。而我將士食朝廷俸碌,保疆衛土有責。不管你說什麼,本將軍,都絕不容許你猖狂海上。除非你將倭奴散去,否則今日,本將軍必將你殲滅!!』縱是沉有容拍桌叫罵,怒目瞠視,一派威武激昂。但這,看在顏思齊的眼裡,卻只覺眼前這個老將軍,恍若只是在對著眼前的空氣,空洞叫罵。恰似一條被綁於槽櫪的老馬,一輩子只知對朝廷愚忠,卻不知其對滿朝貪腐的朝廷愚忠;正是助紂為虐,荼毒百姓。因而不知為何,顏思齊,不但不對沉有容的叫罵感到憤怒;反卻竟對眼前,這冥頑不化的老人,起了憐憫之心。
畢竟這沉有容,東蕃勦倭,澎湖諭退紅夷,可都是生長的海澄的顏思齊,自幼,便常聽人說起豐功偉蹟。因此顏思齊,自是對沉有容,充滿崇敬與仰慕。但任誰知道,這老將軍,於今廉頗老矣,卻仍不知海外世事之變化;亦不知自己的水師軍,早在各方面皆已都遠落於他人。且僅是一味不顧實際的自視甚高。



